江衡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保持着一种近乎僵直的姿态。他的视线先是极快地掠过李沛恩的侧脸——那张脸的轮廓比五年前更加分明,褪去了青涩,沉淀出一种近乎冷峻的沉稳——随即像是被什么灼伤般,仓皇转向窗外。
窗外的世界匀速后退。一样的天,一样的云,可底下的街景却已物是人非。尽管大学的时候他曾短暂踏足此地,但此刻,他确实明显地感受到这座城市以一种近乎残忍的速度翻新着肌理。楼房重建,路标重划,草木重栽,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啻于一场温和的末日,旧纪元被无声掩埋,所有人都在欢天喜地地跑步进入一个他需要重新辨认的新时代。
网络热词以他追不上的速度简略、变异,年轻人口中的文化,他需要费力理解才能摸到边缘。倒并非与世隔绝,只是异国他乡,生存是首要课题,他将大部分精力都投注在了案头那些需要字斟句酌的文稿上,与那个以热梗和流量为先锋的、李沛恩所身处热闹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便是那些零星散落的、关于李沛恩的资讯。他像个虔诚的考古学家,从那些经过精心修饰的访谈、被品牌方筛选过的硬照、以及真伪难辨的只言片语里,试图拼凑出一个半真半假的李沛恩。他既不能全然相信媒体塑造的幻影,也不敢完全依赖记忆中那个早已模糊的旧日身影,于是江衡只能惊恐地捏着仅有的两张逐渐失真的照片想:李沛恩会不会更早地忘掉了他。
每当想到这些,江衡难免会不甘心,因为当他想起那些最辛苦的时日,第一时间想到的并非是在米兰街头被抢走手机和钱包的瞬间,也非因凑不齐房租差点被粗鲁的房东扫地出门的窘迫。而是某个米兰的深秋,金黄色的落叶铺满了古老的街巷,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潮湿石砖的气息,他站在异国的街头,忽然被一种巨大的失落攫住——他竟没有机会,向李沛恩描述这个秋天的形状、声音和味道。那种无法分享的孤寂,比物质的匮乏更令人难熬。可是人偏偏就是这样的,往往在离那个人最远的时候,才最接近他的灵魂,江衡也是在那段深一脚浅一脚趟过生活泥泞的日子里,才终于无限接近了当年李沛恩所承受的重压与无奈。于是,江衡对当年那个不够体贴、不够成熟的自己,备感自责。
在江衡的工作过程中,他翻译过很多文本,其中不乏恩怨情仇、往来亏欠的主题,得到的箴言多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他亦曾求助于心理学、精神科学,甚至一度试图从玄学中寻找答案,试图疏解那团盘踞在心口、无以为继的感情。当江衡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贯彻始终地去恨一个人时,他的心便遵循着某种能量守恒,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却从未真正熄灭的爱意,又重新悄然滋长,并将他带回到这条爱人的路上来。
而此刻,在乌镇温润的秋光里,车轮碾过陌生的街道,这个活生生的人就坐在他的身边,没有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没有隔着天南地北的时差,更没有天各一方的障碍,只要他问就会得到答案,只要他伸手就能触碰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真实。
江衡在心里仔细严谨地推敲起李沛恩问的那句话。
为什么会问‘是不是还恨我’?
那样问的意思是不是说明李沛恩很在乎他的感受?
如果很在乎的话是不是说明这些年李沛恩也放不下他?
如果放不下的话是不是说明这些年李沛恩也仍然思念他?
江衡本着大胆推测小心求证的精神,在心里反复盘算后,然后犹豫了半刻,就在他鼓足勇气准备开口时,“晕车吗?”李沛恩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事。有点热。”江衡对着摇开的一条窗户缝心虚直言,然后再接再厉刚想开口,又二次被打断了。
李沛恩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陈晨”在车载屏幕上跳动。李沛恩瞥了一眼,直接按断。但陈晨显然不死心,电话再次接入。江衡识趣地指了指前方路边的小型超市:“可以停一下吗?我想买点东西。”
李沛恩技术娴熟地将车平稳停靠。他看着江衡走进便利店玻璃门的背影,目光微沉,随即按下了免提键。陈晨风风火火的声音立刻充斥车内:“沛恩,你们下午没排练怎么没和我说?我现在在剧场,你在哪?”
李沛恩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锁定在超市的那个入口方向。他从未想过要隐瞒陈晨什么,更不觉得有任何事情需要江衡回避。可方才江衡几乎是仓促地推门下车,那个快步走向超市的背影,急切得近乎逃窜,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赶着。这画面像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李沛恩心口最不设防的软肉里,细密尖锐的疼意迅速蔓延开来。他想起曾经的江衡,爱恨都像盛夏的烈日,炽烈、坦荡,带着焚尽一切的勇气。
当年他手起刀落,一刀两断,然后将人打得魂飞魄散,那一刀,砍得实在太深,一道陈年的暗伤,以至于五年光阴流转,那伤口仍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热烈的小狗摆脱了天性,也终究学会客套,学会小心翼翼,学会第一时间保持距离,而这些都是他李沛恩一手造成的。
江衡确实说的没错,这个人当年是拼尽了全力去爱他的。李沛恩近乎凌迟般地审视着过往:而他呢?他那时还在苛求什么?是要求江衡完全体谅他时时作祟、岌岌可危的自尊?还是逼江衡一同溺毙在他那理想与现实残酷撕扯的泥潭?是他硬生生把江衡逼成了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一股浓重的绝望感攫住了他,仿佛一手好牌被打得稀烂,如今想要挽回,却发现牌局已近终了,或许只剩推倒重来这一条险路。
“下午去打了会儿球,”李沛恩开口,声音平静,“现在送江衡回酒店。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不等陈晨回应,他便迅速挂断电话,顺手将手机调至静音,断开了车载蓝牙。
江衡心不在焉地走进超市,他其实没有什么要买的,只是他知道那个时刻,他不适合坐在车里,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而已。与其说是超市,不如说是小型的便利店扩张,江衡硬是来回地在几排货架前巡逻似徘徊了很久,又不时地往李沛恩停车的方向看,行为怪异得很快就引起了店员的注意,以至于正在理货的店员都忍不住问:“先生,您需要找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江衡这才尴尬地随机把眼前货架的东西扫买到自己的购物筐里,然后赶紧结账离开。重新回到车里时,幸好李沛恩已经打完电话了,不然他真不知道得找什么借口溜开了。
“你这是……要开派对?”李沛恩看着他提回来的两大袋东西,挑眉。
江衡赶紧把袋子塞到后座,搪塞道:“给……江晏买的,她嘴馋。”
顿了顿,江衡又试探地问:“那个,如果你有急事的话,把我放前面公交站就行,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不急。”李沛恩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像是找补般顿了顿,补充道,“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我先送你回去。”
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江衡的心尖,他敏锐地察觉到李沛恩似乎是在向他示好。李沛恩一直说自己不会撒娇,只是当事人不知道,那种无意识的示好对于江衡来说已经足够暧昧了。这种感觉太过熟悉,以前他就很喜欢逗弄李沛恩,把看他从无措到羞恼的全过程视为独享的情趣。无论是哪个表情的李沛恩,在他眼中都十分可爱,即便分离五年,这个认知依旧未变。
江衡突然之间什么都不想问了。有些事覆水难收,有的人重蹈覆辙,但万幸,结果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坏——至少,他们又重新遇见,往后他还会有很多的时间和机会再一次地回到李沛恩身边去的。
如果说年轻时的相爱更多是荷尔蒙驱动下的电光石火,那么如今,在经历了社会规则的打磨与个人境遇的沉浮后,成年人之间的靠近,更需要克制、矜持,以及重新磨合彼此性情与边界的耐心。尤其是,江衡始终觉得,是当年那个无知无惧、横冲直撞的自己搞砸了一切。冷眼、嘲讽、孤立、挫败,这些年他都一一尝遍了,所获得的普世意义上的成功,在与付出的代价对照下,甚至谈不上性价比。因此,无论李沛恩是出于避嫌还是谨慎地有所取舍,他都能体谅。
至于李沛恩说的恨意,也早已在漫长的时光和深刻的自省中风化、剥落,露出底下更为原始的地貌——那是一片被开垦过、也荒芜过,却始终无法真正种植其他植物的土地。它贫瘠,却也顽固地只适合生长一种叫做“李沛恩”的作物。所以倘若李沛恩流露出哪怕一丝想要将过去翻篇、重新开始的意愿,他也一定会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诚意去配合。
前提是,李沛恩得先自己想清楚。
李沛恩全程专注驾驶,未发一言,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江衡表面沉默拘谨,内心却早已是翻江倒海。
车子直接开进酒店车库,江衡提着两大袋东西下车。李沛恩主动叫住他:“东西挺多的,我帮你提上去吧。”
江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飘向电梯厅方向。监控摄像头的红光在角落闪烁,像一只窥探的眼睛。"不方便吧,"他声音发干,"人挺多的。"
李沛恩一怔,起初以为指的是房间里有别人,不方便。随即反应过来——江衡说的是酒店环境复杂,人多眼杂,怕被拍到,给他惹麻烦。一股混杂着心疼、懊恼和被拒绝的涩意直冲头顶,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乎有些粗鲁地一把夺过江衡手中较重的那袋东西,迈开长腿就往前走。
“李沛恩!”江衡在身后轻声叫他不敢声张,但他没停。
“江衡还在跟我讲这些狗屁的避嫌!”李沛恩心里无名火起,“还不如直接告诉我房里藏着个人!”这种为他着想的疏远,比任何怨怼都更让他难受。李沛恩突然感到一种莫大的委屈,为自己,也为变得如此“懂事”的江衡。
直到江衡追上来,小声提醒:“沛恩老师,你走错方向了。”李沛恩才猛地停住脚步,背影僵硬。
沛恩老师。这个称呼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江衡在打开公寓门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一股混杂着尘埃、未拆封书籍油墨以及若有似无的、属于独居男性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记无声的耳光。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球场上、在李沛恩面前,勉强维持着那份人模人样的体面,此刻,这无处下脚的现实却将那份刻意营造的从容击得粉碎。放眼望去是散落在地上的几本专业书、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几个还未顾得上拆封的快递箱、以及仍放在玄关处未打开的行李箱,一切都彰显着主人临时的、无心打理的生活状态。
“你要出远门?”李沛恩听到自己声音里的紧绷。
“不是,”江衡有些尴尬地试图整理出一块空地,“前段时间搬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真是……现世报。江衡在心里自嘲地嗤笑一声。他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的李沛恩,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四周,这更让江衡感到一种莫名的心虚。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脚尖略显粗鲁地拨开挡在路中央的收件人为江晏的快递,动作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急躁,硬是在杂物的包围中清出一条通往客厅的狭窄路径。
“前段时间?”李沛恩环顾四周,这种服务式公寓通常至少按季起租。所以,江衡是打算长住?这个认知让他呼吸微微一滞。他记得冯建宇提过,江衡此行是为接江晏回去。速战速决的话,酒店岂不是更方便?何必大费周章搬家?除非……江衡改变了主意。是因为……他吗?
“有点乱,随便坐。”江衡声音有些发干,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伸手指了指沙发唯一还算空着的角落。
李沛恩不动声色地避开杂物,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虚掩的卧室门。里面整洁得过分,简直就像酒店的样板间,床单平整得根本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与客厅的混乱形成惨烈对比的,是沙发区域的“生活气息”——堆满文件的茶几,亮着屏幕的电脑,还有一杯早已冷透、咖啡渍干涸在杯壁的残液。沙发一头,还蜷着一条类似于浴巾一样的薄毯,一切都暗示着主人惯常的休憩之地并非卧室那张整洁得过分的床。
他就睡在这里?李沛恩的心狠狠一抽。这些年他都是这么过的?在沙发上凑合,冻得蜷缩起来,只能扯一条盖得了膝盖盖不了脖子的‘浴巾’?想象江衡近一米九的个子,在这狭窄的沙发上辗转难眠的样子,李沛恩觉得刚才对江衡说的那句“很高兴知道你过得挺好”,简直讽刺得令人作呕。
看着李沛恩一言不发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江衡心头。他急需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来掩饰这无处遁形的狼狈。他清了清嗓子,客套地问:“要喝茶吗?”
李沛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好。”
这声“好”像一道赦令,江衡几乎是逃似地钻进了厨房。一脱离李沛恩的视线范围,他立刻背靠在冰凉的冰箱门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但现实没给他多少喘息的时间,招待客人的责任迫在眉睫。他拉开第一个橱柜——几包未拆封的方便面。第二个——空空如也。第三个……他动作急躁地翻找着,心里那点侥幸随着一扇扇空荡或堆满不相干物品的柜门被拉开而逐渐消失。
记忆回笼,他猛地想起,带过来的那罐茶叶是过期许久的,早就被江晏投进垃圾桶里了。他有些不死心地打开冰箱,冰冷的白光映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里面除了几瓶啤酒、一袋咖啡豆、以及制冰盒里的冰块,再无他物。这简直像个临时避难所,而不是一个家,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难堪。但他原本,也确实没打算让任何人踏足这里,尤其是……李沛恩。
早知道刚才在超市就该多买点其他……他懊恼地想着,但看着那两大袋膨化食品和零食,又觉得为时晚矣。最终,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次从厨房探出身,倚在门框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那个……要不,还是喝咖啡吧?我这儿豆子还不错。”
李沛恩的视线从四周收回来,没什么异议地应道:“我都可以。”
李沛恩的平静反而加剧了江衡的不安。江衡转身回到厨房,拿出磨豆机,机械地操作着。咖啡豆被碾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盯着自动研磨的机器入了神,机械的运作的频率和噪音正好掩盖了内心的慌乱,从紧张的精神上放松下来,江衡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磨豆机的余韵渐渐变成了嗡鸣,最终归于一片混沌的寂静。
李沛恩在客厅等了片刻,只听到磨豆机响过之后,厨房便再无声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让他站起身,他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走向厨房。江衡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李沛恩走近了才惊觉不对——江衡竟然站着睡着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手臂无意识地环抱在胸前,一个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态。江衡眼皮沉重地合着,呼吸轻浅,他竟就这样,站着睡着了。
累成这样,还去打什么球!怒火夹杂着心疼再次涌上,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李沛恩心疼地想:我当初放手,是想让他岁月静好地找个踏实人过安稳日子的,而不是把自己折腾成这个德性的。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疲惫到灵魂似乎都已离鞘的身影,李沛恩只觉得当年的自己,简直是世上最愚蠢、最自作聪明的混蛋。
这些年,那么多难熬的关口,那么多看似跨不过的坎,他也都咬着牙,一步一步硬生生趟过来了。开机宴上接到角色被资本替换的通知,片场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拍摄,播出时所有镜头都被删减了,曾经被捧为"天选之子"的剧本,播出后却因制作粗糙沦为全网笑柄,发着高烧也要对着镜头保持完美笑容的日夜,转身却在后台咳出血丝,而这些都是‘人生如戏,起落无常’八个字所不能够准确概括的,但又有哪一桩不比当年那点所谓的"现实压力"更磋磨人?关关难过关关过,他李沛恩什么时候真的被难倒过?
可偏偏,偏偏就在最该咬牙挺住的那一关,在他人生中最值得坚守的那个人面前,他竟然那么轻易就松开了手。如今回想起来,当年的所谓"困难",所谓的"现实所迫",在后来经历的风浪面前,简直像个一戳就破的拙劣借口。原来他李沛恩不是吃不了苦,不是扛不住事,他只是在最该硬气的时候,懦弱地退缩了。
直到飞赴米兰却只等到一场空,最后罗予彤转达的那句"前程锦绣"像一盆冷水浇头而下,李沛恩才算是勉强死心。他安慰自己:也好,当年本来就是他先放的手,如今江衡恨他也好、怨他也罢,哪怕此生老死不相往来,他也认了。只要江衡过得好,他什么结果都能咽下。
实际上从未有过哪个时刻像那时一样,李沛恩心中陡然生出如此蓬勃的、近乎偏执的野心。他暗暗思忖,米兰不算太大,等有朝一日,自己的广告牌能铺满大街小巷,哪怕只是偶然被江衡瞥见一角,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圆满重逢了。为了那不知是否会到来的"偶遇",他铆足了劲向上攀,万一哪天真在街头重逢,至少不能叫江衡失望,否则当年那场撕心裂肺的分别,岂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拍醒了江衡,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你是在用意念烧水吗?”
江衡猛然惊醒,眼神迷茫,下意识地看向根本没点火的灶台,脱口而出:“对不起。”
“闭嘴,”李沛恩粗声打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给我去躺着。”
江衡还想挣扎,指着灶台:“我给你煮咖啡……”
李沛恩看着那冰冷的灶具,耐心告罄:“你想烧了厨房,然后我们俩一起上社会新闻是吧?”
江衡抬眼看向李沛恩愠怒的眉眼,心里却像是被什么细小的钩子勾住了,反复琢磨着那句"上社会新闻"。
五年了,原来什么都没变。李沛恩还是在怕,怕流言蜚语,怕众口铄金。可这世上,又有谁真的不怕呢?平白无故被泼一身脏水,任谁都要退避三舍的。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偏偏,这句话从李沛恩嘴里说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闷。他忍不住想,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自作多情?那些若有似无的靠近,那些暗藏关切的责备,会不会只是李沛恩对过去的一点怜悯,对旧识的一点不忍?人总是容易对往事心软,对故人宽容。那李沛恩此刻的怒气,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仅仅因为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江衡此时只觉得心口那点刚刚燃起的火星,又被这盆冷水浇得七零八落。他垂下眼,不敢再深想下去。他抿了抿唇,避开李沛恩灼人的视线,选择了沉默,只是固执地俯下身,想要重新打着灶台烧一壶热水,给李沛恩冲一杯热美式,仿佛只要完成这杯咖啡,就能挽回一点可怜的尊严。
李沛恩见他完全无视自己的话,甚至还要继续,心头那股邪火蹭地窜得更高。他不再废话,直接上前一步,“啪”一声关掉了燃气总阀,然后一把将水壶从灶台上拎下来,动作快得带风。接着,他抓住江衡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就往客厅走。江衡似乎惊讶于他的力道,怔忡间已被按在了沙发上。
李沛恩侧身坐在沙发上,没好气地指着茶几旁边上显眼的药盒:“你生病了?”
江衡瞥了一眼,神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欲盖弥彰地试图用轻松语气掩饰:“亚健康,补剂而已。”
“药不能配咖啡吃,这么简单的常识都不知道?”李沛恩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江衡却像被踩了尾巴,立刻反驳,语气激动起来:“那你不要命地拍戏,骨折、气胸、高烧、胃溃疡,你先关心关心自己吧!跟你比,我这简直小儿科!”
李沛恩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心头一震,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在关注我?” 这话问出口,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江衡眼神游移,耳根微热,强作镇定地搪塞:“……了解国内社会新闻,是每个留洋学子的基本责任。”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
气氛微妙地僵持着。李沛恩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真心:“我原来是真的以为你过得挺好的,我才那样说的。”
这话却像针一样扎到了江衡,他立刻竖起尖刺:“你这样说就有些伤人自尊了,我怎么过得不好了?” 他依然是一副剑拔弩张的姿态。
李沛恩的目光扫过他眼下的乌青,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扫过那张整齐得过分的床,已经不想再争辩什么了。
江衡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收敛了尖刺,语气带点自嘲:“让你失望了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变得更强大,也没有找到个真的可以走下去的人踏实过生活,甚至对过去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江衡。”李沛恩叫他的名字,带着制止的意味。“你少在这儿曲解我的意思。”
但江衡不依不饶,借着机会反问道:“李沛恩,那你呢?你这些年过得好吗?除了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刻,其余时候,你也过得好吗?”
好吗?李沛恩在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这看似璀璨的星途,实则是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的过程。他如同被困在透明囚笼中的展示品,每个细微的表情,每句随口的言语,都会被置于公众视野的放大镜下反复审视、解读,乃至曲解。他逐渐减少公开露面,对人群密集的场所产生本能般的抗拒,宁愿将三百六十五个日夜悉数耗费在封闭的片场之中。那些无法推拒的颁奖盛典与时尚晚宴,不过是维持曝光率、换取商业价值的必要筹码,是一场场精心编排的演出。他看似拥有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实则是以牺牲一个普通人最基本的行动自由和**空间为代价,换取了看似耀眼、实则如履薄冰的台阶。
李沛恩的沉默,此刻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江衡看着他,忽然想起冯建宇收到的那张烫金喜帖,新郎位置上王青的名字刺眼。如果苦苦等待、各自蹉跎换来的是那样的结局,如果当年为了所谓“前程”分开,结果两人都过得不好,那一切的牺牲和决绝,又有什么意义?
一股混合着嫉妒、委屈和不明所以的暴躁涌上心头,江衡的语气变得尖锐,带着刺人的嘲讽:“见过那么多人,演过那么多人生,怎么也没见你找个志同道合、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姑娘度过余生?原来演员……也并不好找吗?”
他越说越激动,像是要把积压五年的情绪都倾倒出来:“李沛恩,你现在是大明星了,有流量,有地位,有影响力,所以反而什么都不怕了?还是说,沛恩老师花花世界呆够了,什么新鲜的、年轻的、有趣的都见识过了,觉得腻味了,想换个花样?又恰巧旧人不识趣地回来,你发现旧人居然对你贼心不死、余情未了,于是大发慈悲,想圆了旧人的心愿?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功德无量啊!”
可李沛恩比谁都清楚,即便时至今日,凭借其行业地位,他也远未具备撼动深层社会规则或扭转主流舆论导向的能力。尽管近年来,影视作品中出现了一些以男性间深刻情感羁绊为叙事噱头的类型剧,甚至形成了一股创作风潮,但他清醒地认识到,这种有限的、带有消费性质的“包容”,大多仍局限于亚文化圈层或作为被凝视的文艺商品。它们更像是一种安全区内的文化符号演练,与现实中性少数群体面临的真实境遇之间存在巨大的断层。无法忽视的宏观现实是,社会主体叙事与价值评判体系,依然牢固地建立在传统的婚恋观念与性别角色框架之上。简而言之,在社会公众看来,同性恋依然如江淮当年所说:不是正路。
那些曾在年少时燃烧的、心比天高的理想与野心,历经岁月的磨蚀与现实的磋商,如今仿佛一叠延期兑现的远期票据,悬置于不确定的未来,价值堪忧。以上这些现状,李沛恩都没法和江衡解释,他既不能跟江衡撒谎自己长久以来深受舆论压力和私生骚扰的生活过得顺风顺水,也无法跟江衡丧气地抱怨这个世界实际上并没有发生更好一点的改变,甚至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太大的转机。
所以就算江衡亲口承认他李沛恩这五年混得风生水起,又能如何?分别五年里各自吞咽的孤寂苦涩,难道就能一笔勾销?那些错失的岁月和无力挽回的遗憾,就能弥补如初?他在另一个人生命轨迹上划下的深刻伤痕,就能悄然愈合?
李沛恩不是没有怀疑过——那些浮华的成就和虚名,是否真能正当化当年的荒唐抉择,是否足以抚平他带给对方的伤痛?这一切的所谓"成功",是否真的值得他用一个活生生、爱他如命的人去交换?
他不知道这五年里,江衡是否已经走出当年的伤害,是否靠着不甘和愤懑一步步走到今天。或许真是他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在对方生命中的份量想得太重。可无论如何,此刻望着这样的江衡,李沛恩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想,都是错。
因为他早已失去了心疼江衡的资格。
江衡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搅得李沛恩心脏发麻,他无言以对。走到今天这步,回看当初决裂的理由,在如此尖锐的对照下,显得苍白又可笑。他们两人搞成这番田地,真像个蹩脚的黑色幽默。
江衡却又逼近一步,话语像刀子,精准地戳向他最软弱的地方:“李沛恩,你是不是打从心眼里……就挺瞧不上我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面对江衡无理取闹的指控,李沛恩想起来他们在一起的那几年里,无论大事小事,两个人几乎没怎么红过脸,源于事事江衡都会让着他。偶尔闹点小脾气,江衡也是非常好哄的类型,所以李沛恩哪里见过江衡这幅暴躁如雷且刻薄的模样,他先是一惊,原本要和江衡讲道理,沟通辩解的心思转了几圈后不自觉地随着心软又放轻了几分。
“李沛恩,”江衡像是耗尽了耐心,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倦怠,“有很多话,你说得多了,我也能学上一点。丧气的,赌气的,好听的,难听的,我都从你那里听够了。你要再想说这些,”他顿了顿,带着冰冷的语气宣判,“你现在可以走了。”
李沛恩终于回过头,目光死死锁住江衡。他的视线像最精细的刻刀,一遍遍描摹过那熟悉的眉骨、鼻梁、唇线,想要把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血里,任凭时光流转,人群熙攘,也无法磨灭。
“江衡,”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我想过你。”
“真的。在去米兰见你之前,我一直在想,你一个人怎么过?你带着江晏,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是不是很艰难?淮姐走了,江晏该怎么办?你……又该怎么办?”
“我想了很多,直到罗予彤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情,我才发现我的想象力太有限了,有很多现实的困难是我没法凭空想象出来的。所以那时候,我很想见你,很想亲口对你说:‘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会尽全力去做的。’”
“可是,我没见到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我在咖啡厅等到打烊,在门口等到凌晨……才明白过来,你是真的不愿意见我。”
这回,轮到江衡无言以对。那些刻意尘封的往事被如此平静地揭开,露出内里不曾愈合的伤口。
江衡摇了摇头,不知该怎么解释那天他同时见证到的‘前车之鉴’以及‘繁花似锦’,于是一种近乎认命似的颓败展现在眼尾:“一人一次,也算公平。”
李沛恩却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抚上江衡泛红的眼眶,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质问,也有不易察觉的希冀:“你提前买好两个人的车票在车站等我,我从高铁站折返回来跟你走,这叫公平。但现在,你刺我一句,我还你一句,这叫两清。江衡,”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要和我两清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催命符,击溃了江衡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李沛恩等不及江衡回答,猛地伸手,一把拽住江衡的衣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和五年积压的所有思念、愧疚、不甘与爱意,不管不顾地,将自己苍白的唇覆上了那双刚刚吐出刻薄言辞的嘴唇。
这个吻,毫无章法,甚至带着点蛮横,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决堤,一种确认,一种孤注一掷的宣告。
江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冲击得大脑空白了一瞬。李沛恩的主动,如同一个点燃炸药桶的火星。五年积压的思念、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愣怔片刻,随即像是被唤醒的困兽,几乎是凶狠地反客为主。手臂铁箍般收紧,将李沛恩更深地压向自己,不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暴风骤雨般的啃咬和掠夺。他碾过他的唇瓣,撬开他的牙关,深入其中,仿佛要通过这种近乎暴烈的方式,将五年分离的空洞、那些日夜煎熬的思念与不甘,尽数填满、刻印。
空气被夺走,唇上传来清晰的刺痛。李沛恩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甚至带着一种献祭般的顺从。直到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江衡失控地在他下唇上咬破了一道明显的口子。
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不知持续了多久,最后,竟化作一个轻柔的、带着咸涩湿意的触碰,落在了李沛恩不知不觉滑落眼角的泪痕上。
江衡稍稍退开,喘息着,看着李沛恩唇上那抹刺眼的鲜红,和他眼角的湿意,他眼底翻涌着后怕、懊悔,以及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无法直视的痛苦与爱怜。
那一抹血色,如同一个突兀的印记,烙在了这个混乱、悲伤却又无法割舍的夜晚。
几个小时前,江晏莫名其妙收到江衡偷拍的一张李沛恩提着一袋膨化食品的背影,被引用附言:“晏晏。李沛恩他,好像有点喜欢我。”
“??你的意思是,你在你们一起三年,又分开五年后,才开始确认对方‘有点’喜欢你?”江晏一看这动静,就知道江衡是来秀恩爱的,然后忍不住放了个白眼,并立即吐槽道。
”幸好还不算太晚。“江晏几乎都能想象出来,江衡给她发这条信息时,脸上难以抑制的得意了。
“???????”一连串问号发过去之后,江晏再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了。
突然客厅里暧昧而紧绷的空气被猛地撞破。江晏风风火火地开门而入,声音清脆响亮:“所以,到底我错过了什么啊?舅舅!”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然精准捕捉到沙发区域的诡异气氛——李沛恩耳根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略显局促地侧身坐在沙发边缘,姿态僵硬;而她舅舅江衡,则大剌剌地深陷在沙发里,闻声仰头望来,眼底深处翻涌着未及平息的浪潮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
江晏瞬间了然于心。她啥都没错过——因为真正的**,显然才刚刚拉开序幕。
李沛恩像是被惊醒般倏地站起,强作镇定地朝江晏微一颔首,语气匆忙地解释,目光却游移着不敢与她对视:“我顺路,送他回来。时间不早,我先走了,明天见。” 话语尾音未落,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更烫了几分。
江衡几乎同时弹起:“我送送你。” 他不容置疑地说着,经过江晏身边时,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明天我就换密码。”
留下江晏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两人前一后迅速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目瞪口呆,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上演一出八十集的恩怨情长大戏。
地下车库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模糊不清。一路无话,直到车旁。江衡的目光如有实质,久久停留在李沛恩唇上那道新鲜的、细微却刺眼的咬痕上。在那暧昧的光线下,这伤痕非但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属于私密领域的性感。一种久违的、混合着强烈占有欲的熟悉感,猛地攫住了江衡的心脏。
“快回去吧。”李沛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声催促,伸手去拉车门。
“嗯。”江衡应着,脚下却像生了根,目光依旧胶着在他脸上,“你先走。”
李沛恩不再多说,转身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滚烫的、意味分明的目光,始终穿透车窗,灼烧着他的侧脸,直至车子驶出车库,融入夜色。
李沛恩回到住处,钥匙刚转动门锁,一股低压气场便扑面而来。陈晨面色铁青地端坐在客厅沙发上,像一尊等待已久的审判者。李沛恩对此并不意外,神情平静地换鞋进屋。
陈晨抬眼,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李沛恩,最终死死定格在他那张**未褪、春情潋滟的脸上,以及唇上那处欲盖弥彰、却清晰可见的伤口。陈晨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声音冷得像冰:“你去见江衡了?” 这不是疑问,是质问。
“嗯。”李沛恩无意隐瞒,坦然承认,“冯老师组的局,碰上了。” 这说辞半真半假,他确实是听到冯建宇电话里叫江衡来救场,才顺势应下的球局。
“碰上了?”陈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显然不信这番轻描淡写,“李沛恩,你明知道冯建宇和江衡什么关系,为什么不避开?我费尽心思把排练时间给你空出来,不是让你跑去打什么友谊球赛的!”
“我没有理由避开。”李沛恩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没有理由?”陈晨猛地提高音量,霍然起身,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你的一举一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告诉我,你没有理由避开江衡?你现在的身份、处境,就是天大的理由!你忘了五年前你是怎么过来的?忘了那些差点把你撕碎的舆论?忘了我们是怎么咬着牙,一步一步从泥潭里爬上来的?!你现在告诉我,你要为了一个江衡,把这一切都再赌上去?!啊?!””
李沛恩的瞳孔微微缩紧,陈晨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旧日的伤疤上,但他没有后退。“我没忘。”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经历过毁灭后的平静,“正因为没忘,所以我才知道,有些路,就是绕不过去的。”
陈晨一愣,像是没听懂:“……你什么意思?”
李沛恩深吸一口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宣布:“意思就是,我打算重新上桌,把江衡赢回来。”
随即,陈晨像被点燃的炸药桶,彻底爆发了。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你疯了!李沛恩,你他妈绝对是疯了!” 他赤红着眼睛,像困兽一样在客厅里疾走两步,又猛地停住,指着李沛恩的鼻子,“当年吃的亏、受的罪还不够是不是?!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怎么追?啊?!能像普通人一样逛街、吃饭、压马路吗?你连自家小区门都未必能自由出入!你拿什么追?啊?!你现在出个活动都要安保,吃个饭都要担心被偷拍!你怎么追?追到之后呢?把他藏起来?你真当自己是在拍偶像剧呢?!”
“那就藏起来。”李沛恩的声音不高,却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藏起来?他一米八多的个子,你藏哪?你还能藏一辈子?你说得可真轻巧!”陈晨气得额角青筋暴跳,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更何况,你现在就是在拿你这么多年的打拼开玩笑!拿你的前途开玩笑!更是拿我们的全部心血开玩笑!”
“你哪怕不在乎我,不在乎那些追随你的人,不在乎那些真心欣赏你的人,但最起码,你得对得起自己吧,你忍心让辛苦争回来的这一切全都付诸一炬?”
李沛恩似乎还沉浸在车库分别时那股强烈的情悸余波里,心率未平,思绪也有些脱离常规,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陈晨,你想打我吗?”
陈晨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懵了:“……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李沛恩眼神有些悠远,像是陷入了回忆,“当年江衡来见我之前,应该是被淮姐狠狠教训过的。淮姐那么疼他……大概是真的气急了,也伤心透了。我后来摸到他脸上的肿痕……”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涩意,“他都那样了,也没想过要放弃我,离开我。比起来,我好像……是挺没种的。”
“这跟有种没种没关系!”陈晨试图将话题拉回理智的轨道,近乎苦口婆心,“沛恩!你醒醒!看看现实!你现在是万众瞩目的李沛恩!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不管不顾的毛头小子了!”
“我很清醒。”李沛恩看向他,目光澄澈得让陈晨心惊,那里面有一种勘破一切的平静,“阿晨,我这台上的风光,都是你一手拉起来的。如果……如果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我摔下去了,肯定会溅你一身泥,到时候如果你要走,我绝不拦你,只是我心有愧,白白浪费你这么多年的心血和扶持。”
陈晨瞳孔骤缩,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李沛恩!你什么意思?为了个江衡,你要跟我散伙?!”
“不是散伙。”李沛恩摇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是交底。我舍不得你这个兄弟,就算以后……不能再一起共事,我也还想认你这个朋友。但如果你觉得我恶心,觉得接受不了,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瓜葛,我也理解,只能尽量在经济上补偿你。”
“放他妈的狗屁!”陈晨猛地一脚踹在茶几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眼眶瞬间就红了,“我陈晨要是嫌你恶心,我能陪你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李沛恩,你说这种话,他妈的有没有良心!?”
“我知道,你是真拿我当自己人,事事替我考量,处处包容我,所以更加不能瞒你。”李沛恩语气缓下来,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至于江衡,我不想让他再受半点委屈。哪怕是兄弟,也不行。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陈晨低吼,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沛恩……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这个圈子僧多粥少,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你一旦被贴上那个标签,以后的路就窄了!你再有才华,再有能力,也挤不进那道主流的大门!”
“我知道前路窄。”李沛恩看着他,眼神平静却蕴含着力量,“但我和江衡,从一开始走的,不就是一道窄门吗?当年是我怯懦,丢下他,选了条更宽敞的捷径。可人总不能一辈子都低着头走捷径,对不对?”
“为什么不能?!”陈晨几乎是在求他,“只要能到达目的地,管它是不是捷径呢?!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我一定会尽全力把你捧上顶峰!”
“我当然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李沛恩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许怅然,但更多的是释然和坚定,“但我不想那样了。他一个人就着那条路走到黑,我不放心。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发现自己还是想陪他走。”
“可你们不是十八二十了!没那么多试错的机会!你们俩这条路要是走不到头,伤筋动骨不说,你要想再回头?可就没门了!”陈晨痛心疾首,换了一种方式劝说,“沛恩,我不是非要你立什么单身人设。你要真想安定下来,我让你嫂子给你介绍,家世清白、性格好、懂事的姑娘多了去了!就算你一时拿不准,就照着你莹姐的标准找,差不了!何必……”
“那岂不是害了人家好姑娘?”李沛恩轻声反问,带着一种洞悉的悲悯。
陈晨被噎住,半晌,痛心疾首地低吼:“你就不能……改改吗?就非得是江衡?!”
李沛恩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问:“当年,你去莹姐家提亲,她爸妈嫌你一穷二白,没给你好脸色看吧?是不是还劝莹姐跟你分了来着?你当时,为什么没放弃?”
陈晨一愣,下意识回答,带着一丝当年的混不吝:“那……那能一样吗?莹莹她都没放弃,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能先认怂?”
“是啊。”李沛恩目光柔和下来,却无比坚定,“他都没想过要放手,我凭什么先认输?”
“那不一样!”陈晨烦躁地摆手,拒绝类比。
“哪里不一样?”李沛恩平静地追问,目光如炬。说到底,剥开那些外在的、世俗的层层包裹,内核里,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到底有什么不同?
陈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是啊,刨去所有现实阻碍,那份源于本心、不顾一切的劲头,究竟有什么本质区别?如果不是因为和李沛恩的这层关系,仔细想想,江衡这人其实什么都很好,皮相好,性格好,能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把江晏培养成才,又能和冯建宇关系发展得如此紧密,处事必然不会差,这样方方面面好的人,如果对象不是李沛恩,即便性向小众其实也不太会影响陈晨对他肯定的评价,甚至如果江衡是个姑娘,陈晨想了想,他未必不会主动撮合这两人。
“你少跟我在这儿强词夺理,偷换概念!”陈晨有些恼羞成怒,试图用年龄和现实敲打他,“你现在就是昏了头!人长大了,怀念过去那点美好很正常,靠着年轻时候那点心动对抗中年危机我也理解!但人不能只活在过去那一瞬间!”
“阿晨,”李沛恩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如果人没回来,面没见着,或许岁月蹉跎,我也就慢慢死心了。但现在,他回来了,我们也遇上了。你让我怎么算了?怎么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他顿了顿,眼中像有被长久尘封的星火重新点燃,闪烁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而坚定的光芒:“更何况,阿晨,心动怎么会只有一瞬间呢?”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看那些流逝的岁月。
“明明是很多,不胜枚举。”
“时间若能再拉长些,我想……靠着这些瞬间,照亮后半生的路,大概……也是够的。”
陈晨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光芒,那是他很多年没在李沛恩眼里看到的、名为“活着”的、炽热的光彩。他所有劝诫的、分析的、威胁的话语,都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沛恩看着他,最终,一字一句,清晰地、平静地宣告:
“阿晨,我现在很清醒。”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一些最准确的词来定义自己这份历经岁月洗礼却愈发坚定的心意,然后缓缓地、笃定地吐露:
“我这不叫昏头。”
“这叫……”
“根深蒂固,死不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