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郎中,枝枝的胳膊还能保住吗?”
“郎中郎中,还需要什么东西,吗?我们立即制备。”
“郎中郎中……”
“他妈的!有这么多问题你们倒是去问郎中啊!问我干什么?!”萧鹤川被吵得烦了,忍不住大骂。
因为脱力,他那双为白栖枝包扎的手还在不断颤抖。
听他这么一嗓子,一旁的众人提着灯,不敢再问,只静静地看着他用他们手忙脚乱中制出的夹板将白栖枝胳膊固定。
“好了。”不知过了多少息,萧鹤川终于一擦满头大汗,“初期用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草药膏散,后期再用接骨续筋类药物就好了。”
随后,他一把揪住白栖枝的头毛大呵道:“白栖枝啊白栖枝,你也真他妈的是个勇士,这可是你的胳膊!说打断就打断!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今后你画不了画怎么办?你写不了字了怎么办?你这辈子连筷子都别想拿起来了怎、么、办?!”
白栖枝:“嘿嘿~”
萧鹤川:“不许给我装傻子!!!”
眼看白栖枝的头被萧鹤川揪扯得晕晕的好舒服,众人赶紧让萧鹤川先松手,有什么话好好说。
虽然被打断了胳膊,但白栖枝却看起来一点也不痛不难过。
甚至在看到萧鹤川见她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模样,气得忍不住薅着她的头毛,对她破口大骂时,她也只是露出那副憨憨的呆傻表情,看他骂着自己。
“白栖枝。”一场汗快淋漓的痛骂过后,萧鹤川终于畅快地松开她的头毛。
白栖枝立马用仅剩的左手捋了捋头毛。
随后,她就听萧鹤川道:“如果你实在很痛的话,可以像我这样大喊——好他妈的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忍着憋着,再痛也不说。你要说你很痛,你要表达出来!知道吗?!”
白栖枝:完全没问题!
她立即闭眼,左手攥拳,张嘴大喊:“好!”静默三秒,“痛!”
萧鹤川:“白栖枝你是蠢货吗?!”
接下来的时间,萧鹤川仍然痛骂白栖枝,只是他骂着骂着眼圈就红了,眼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在打转。
直到最后,性感……感性的他再忍不住,生气地一转头、一扭身,自己一个人到床尾气得哭。
众人:哇哦。
白栖枝:哇哦。
不等众人有所动作,“罪魁祸首”白栖枝已经从床头爬到床尾,跪坐在离萧鹤川一小臂远的距离,伸手,顿住,拍了拍他的肩,好心安慰道:“太难过的话,我可以把你杀了。”
众人:哇哦。
萧鹤川:“?”
你就这么对待你半个救命恩人的?
白栖枝:“没关系,我好人做到底,到时候把常修洁也烧下去给你。”
萧鹤川:“……那他妈叫纵火杀人!”
白栖枝:被发现了!
“哎嘿~”
有很多时候,萧鹤川都想求白栖枝别演傻子,结果发现,求的时候这人也能装傻。
再看看白栖枝扶伤的右小臂,萧鹤川一下子心软下来,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正色问:“白栖枝,倘若以后你这只胳膊都不能用了,怎么办?”
“没关系呀。”白栖枝笑盈盈地答道,“我还有左手呀!”
说着,她举起左手,蜷起三只,只竖起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
然后——
耶~
爪爪开花!
众人:……
萧鹤川:“……”
下一秒。
“哦!不要薅我的头毛!好痛!”
“少装傻!我在跟你说正经事!”
眼看萧鹤川真的是又气又心疼,白栖枝终于收起自己比“耶”的左手:“真的没关系的。”她说,“我平时写字画画的时候,也是左右手都用的呀,都一样的,不信你去书房里的抽屉翻翻看,我左右手写字都是一样的。不仅如此,就算模仿所有人的笔迹也完全没问题。”
大傻子。萧鹤川在心中怒道,这人简直就是个大傻子!
不想再听这人说话。
萧鹤川松开了薅着白栖枝头毛的手,用胳膊肘一点点把她怼回床头修养。
没过多时,那小没皮没脸的又凑过来扯扯他的袖子,撒娇卖乖,问:“萧大夫,萧大夫,你看我现在这情况还能沐浴吗?我这一身血、灰,衣裳都黏在身上,好不舒服,我现在可以洗个热乎乎的热水澡吗?”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萧鹤川的萧字在她嘴里咬得跟“小”字字音一样。
小大夫。
她笑他是小大夫!
萧鹤川火气“腾”地一下就窜起来了。他一把夺回自己的袖子,骂:“滚滚滚!想洗就洗,谁管你!”
白栖枝:“好哎!谢谢萧大夫,萧大夫真好,赞美萧大夫!”
——赞美芍药姐!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白栖枝扭头同站在不远处的林听澜和沈忘尘道:“对了,芍药姐呢?”她问,“自打我回来后就不见有芍药姐在。方才那种情况,倘若芍药姐在的话,肯定会轻松很多吧?”
两人相视一眼,皆抿唇不语。
良久。
其中一人才嗫喏道:“芍药……她不在了。”
白栖枝:“……”
“哎?”
“哎哎哎哎哎哎?!”
气血上涌。
晕倒。
卒。
*
牢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宋长卿正闭着眼靠在墙上。
一扇厚重的木门撞上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连铁链都在震颤。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又被火把的光刺得微微眯起眼。
四个人站在牢房门前。
打头的是个面生的校尉,孔武有力,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刀,手里提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
藤条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一层盖一层,不知浸过多少人的皮肉。
他身后跟着三个狱卒,一个提着一桶冷水,一个抱着个木匣子,最后一个手里端着盏油灯。
灯焰在风里晃了晃,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张牙舞爪。
没人说话。
见宋长卿抬头看他,那校尉不吭一声,猛地一藤条抽在他脸上。
“啪!”
从左颧骨斜着拉到耳根,宋长卿的脸皮肉绽开。
血珠瞬间渗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枯草上点下一滴猩红。
没等宋长卿缓过劲儿来,藤条已经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抽在脸上,抽在肩上,抽在胸前,抽在手臂上。
宋长卿的囚衣本就破破烂烂,几鞭下去便撕裂开来,露出里面青紫交错的旧伤。新伤叠旧伤,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整个人靠在墙上,被铁链吊着的手腕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此刻随着鞭打一下下晃动,铁链哗啦作响。
“啪!”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校尉打得累了,换了个狱卒接着打。狱卒的力气不如校尉,可藤条上沾了血,每一鞭下去都带起一小片皮肉,粘在藤条上,甩都甩不掉。
宋长卿的手终于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疼,是那种恨不能将牙咬碎吞进肚子里的疼。
那种疼从皮肉钻进骨头,从骨头烧进骨髓,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地磨、慢慢地锯。
可他偏咬着牙,一声不吭。
宋长卿咬死了腮帮,额角青筋暴起,嘴角渗出血来。
太疼了,疼得他不得不咬破自己的舌尖。
若不是不能死,他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吞进去,呛血而亡。
校尉看着那张血糊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一挥手,狱卒停下来。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铁链细微的碰撞声,和宋长卿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突然!
“哗——”
一桶冷水兜头浇下。
宋长卿浑身一颤,像被扔进了腊月的冰窟窿,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校尉蹲下身,用藤条挑起宋长卿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宋长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你弟弟妹妹被人救走了,知道吗?是白栖枝。她劫了法场,拿着丹书铁券,把你全家都救走了。你爹,你娘,你弟弟,你妹妹——全跑了。就剩你一个。”
“他们不要你了。”
宋长卿的眼睫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校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满是横肉的脸,忽然也笑了。
“说完了?”宋长卿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只带着一种干干净净的、居高临下的平静,“说完了,就请继续吧。”
校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宋长卿胸口。
宋长卿被铁链拽着,整个人往后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却还是咬着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给我打!往死里打!”校尉暴跳如雷。
狱卒抡起藤条,没头没脑地抽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计数,也没有人喊停。
藤条抽断了,换一根。
换下来的藤条扔在地上,沾着血,沾着皮肉,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宋长卿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光影变成一团一团混沌的色块,耳边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墙。
他只感觉到疼,疼到后来,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白。
又一桶冷水泼下来。
他呛了一口水,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
血从嘴角溢出来,混着水,滴在枯草上,洇成一片暗红。
校尉终于满意了。
他站在宋长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人,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了。
“走。”
他一挥手,带着那几个小狱卒转身离去。
牢门重新锁上,铁链哗啦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油灯的光也被带走了,牢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宋长卿被铁链吊着,靠在墙上,像一具被遗弃的、破败的偶人。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宋大人,何苦呢。”
宋长卿没有动。
他的意识还在那片空茫茫的白里飘着,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
“您太倔了。”老人叹了口气,“他们打您,您就服个软,喊两声疼,他们也就满足了,打几下就过去了。您这样一声不吭,他们反倒觉得您是在挑衅,打得更狠。何苦呢,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人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的慈悲:“老朽在这牢里待了太多时日,见过太多人进来。有哭的,有闹的,有求饶的,有疯了的。像您这样的,头一个。您不疼吗?疼的。可您不说,他们就觉得您不疼,就往死里打。您要是喊一声,叫一声,他们反倒觉得出了气,也就收手了。”
他停了停,像是在等宋长卿回应。可宋长卿只是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宋大人,您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那白家姑娘既然能救走您全家,迟早也能来救您。您得活着,活着才能等到那一天。您别嫌老朽多嘴。老朽是过来人,知道这牢里的日子有多难熬。可再难熬,也得熬下去。您想想您爹,想想您娘,想想您那弟弟妹妹——他们还在外头等着您呢。您……”
铁链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风过时无意间碰到的。
宋长卿的头微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隔壁牢房那一线极微弱的、从什么地方漏进来的光,照见老人的轮廓。
佝偻的背,花白的发,一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
“老先生。”宋长卿忽然打断了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奇异地平稳。
老人一愣:“嗯?”
只见宋长卿靠在墙上,浑身是血,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看着隔壁牢房那道模糊的轮廓,问了一句与方才的对话全不相干的话:“您……可是矜州州长,慕长风?”
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滴答”“滴答”“滴答。”
啥时间,牢房里一片安静。
偌大的牢狱得能听见墙上水珠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
像是谁在轻轻地、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
过了很久,久到那水珠又滴落了好几滴,一道笑声才从隔壁牢狱飘来
很轻、很淡。
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转瞬就沉了下去。
黑暗里。
什么都模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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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