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犹如昨日已死。
站在暖烘烘的浴堂里,白栖枝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此刻真是闲情逸致——
如果抛开她那一身的伤疤不谈的话。
在场的诸位,谁也说不出当自己第一次亲眼看见白栖枝身体时有多震惊。
可以说,那简直是具被无数次拼接缝合出的身躯。
且先不说那几乎被横刀拦断的小腹,单是论四肢躯干,上头的伤都数不胜数。
尤其是那双手臂。
左手虎口还留着那道被时间淡化了的咬痕。顺着伤疤往上看去,一道陈旧的、被细密针脚缝合过的疤痕,从小臂偏上的地方斜拉到手肘,如同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从长平赶往淮安,路上被歹徒用刀子划开所留下的伤。
人嘛,媚上者必欺下。
那人不知道从何处受了气,路上遇到瘦弱又脏兮兮的白栖枝,想也没想,扯着她的头发就把她拽往林子里虐待。
那样的林子太多了,白栖枝没法逃。
于是,她的小臂、大臂、小腿、大腿,被命运一遍遍地刻上这样的痕迹。
第一次,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慌忙嚼了路边不知名的草,敷到伤口上,见到村子就冲进去问有没有大夫。
可她没有银子看大夫,或许这一次能遇见好心人,或许下一次就遇不到了。
被婆婆收养的那几日,她难得没有再被伤害。相反,在她走时,那婆婆不仅给她揣上一些口粮,还问她要不要再带什么,简直把她当亲孙女疼爱。
白栖枝想了想,跪下,祈求道——
“就请婆婆赐给我一副针线吧。”
她没有银子看大夫,便拿着那点可怜的针线,在自己再次受伤的时候,就着林间萤火天光,一针一针缝起来。
那时候,白栖枝曾读过许多书,还抛不开儒家“礼、义、仁、智、信”的教诲,也不敢杀人。
直到那次被拽着脚腕拖进小树林里差点失了贞洁。
除了这块,她小腿迎面骨上,还有一片巴掌大的烫伤;除却烫伤,她两膝上还有为人下跪学猪狗一样在地上爬时留下的擦伤;除却擦伤,还有无数细小疤痕,细长的,在水光的荡漾中泛着浅白。
饶是如此,都抵不过她的背那般骇人。
肩胛骨处,两片骨头薄得近乎透明,微微翕张着,像蝴蝶将展未展的翅翼。
翅翼上布满了可怖的伤痕。
左侧的肩胛骨上,一道斜斜的疤从骨棱处劈下来,深得像是曾被什么利器整个撬开过,愈合后便隆起一道粗粝的肉脊,泛着比周围皮肤更深的暗红色。
疤痕的边缘参差不齐,无数细小的肉芽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扎进完好的皮肤里,将那处伤牢牢地钉在骨头上。
右侧肩胛则更为惨烈。
那不是一道疤,而是一片、一片被不知道什么滚烫的东西灼烧过的痕迹。皮肤皱缩成一团,扭曲着,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网状纹路。
深深浅浅的红褐色交织在一起,有些地方近乎发黑,恰好覆盖在最脆弱的位置上,使那本该轻薄的骨翼变得丑陋而狰狞。
如同一只蝴蝶在破茧时,翅膀被生生撕扯揉碎,又被胡乱地粘了回去。
如此,就更不用说她两片肩胛骨之间,脊柱沟里,蜿蜒的那道鞭痕了。
这三处伤看着没有别的地方旧,想来,应该是白栖枝在牢狱里那几日受过的苦。
这样的身躯,是个人见了都会先惊骇再厌恶。
可白栖枝却偏巧对自己这一身伤疤十分满意——
不要小瞧她这身伤疤啊,这可是她与命运厮拼所留下的痕迹啊!
只是当这些东西真正展露于人前时,白栖枝还是会怕它们吓到她们,哪怕这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果然。
当她出现在一众姑娘家面前,此起彼伏的,是众人的抽气声。
整间华光池里的人不多,只有春花、宋怀真、季长乐三人。
除却她们,就只剩白栖枝一人。
她提出要沐浴的时候,这三人说什么都要陪她。
虽然她们统一口径说是自己身上也脏兮兮的不舒坦,可白栖枝就是知道,她们是见她伤怕她沐浴不方便,才找了个不伤她颜面的借口随她一同前来。
白栖枝想,她不仅运好,她命也好。
她怎么总是能在世上遇到各种各样的好人呢?
回神,看着众人被水汽蒸得发红的眼圈,白栖枝心头也涌起一股酸涩。
就仿佛那伤穿越时光,又正中她身一样。
好在很多事情都过去了,剩下的事,也不需要她再逃了。
白栖枝真入了池子,众人顿时将她围成一圈,红着眼,哽咽着问她痛不痛。
唯一人盯着她满身伤疤出了神。
“我喜欢你这幅身体,姐姐。”原本沉默着一言不发的季长乐,见到她,就像见到什么新奇事一样,眼中满是华彩。
说完,她蓦地抬眼,那双黑得发绿的眼直直盯着白栖枝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期待。
“只可惜,姐姐你是中原人,不炼蛊。不然以你这幅身躯,在突厥,怎么也得得个教主当当。”
她这一句话倒惹得众人警觉。
“你这小丫头胡说什么呢?”春花柳眉倒竖,“我家小姐可是正经人家的千金,怎么会去学你说的那些邪魔歪道?况且那异域传来的东西都衰败多少年了,谁会没事去学那损人不利己的东西?”
“哎呀,我也只是说说。如今太平盛世,别说是正经人家的公子小姐,就算在大街上随便抓个乞丐,人家都不定会想去学那烂东西。我就是说说,说说罢了,不要当真嘛。”
“不过说到炼蛊,往前一千年,往后一千年,还当属四百二十一年前永安大长公主手中的栖凰教最为厉害。”
“噗,永安大长公主,这是谁给起的封号啊,真是笑死人了。不过姐姐居然连这个都知道,还是姐姐最厉害。”
“我也不过是幼时看兄长偷藏的话本子才知晓的。据说,那永安大长公主名为伽罗莲生,是当时大祭司伽罗诃律从中原捡来的孩子。那时候的栖凰教还不叫栖凰教,叫莲华教,后来那教主于教中杀了大祭司,才改了这么个名字。至于她的身份,还是明武帝登基后才昭告天下的。原来,她竟是先帝的亲生姊妹,于鸾台之祸幸存,一路南逃,直至北晟与突厥边界,才遇见了伽罗诃律。”
“要我说,明武帝就不该追封这么个邪魔外道之人为大长公主!堂堂中原,竟追封一个突厥的邪门歪道教主做大长公主。这叫天下百姓怎么看?”
“怀真阿姊不能这样说,毕竟当年明武帝那一战得胜,与这位大长公主也不无关系。”
“那也不该!不过说回来,那人叫什么名儿来着?”
“萧长乐。”
“竟跟季姑娘一个名儿呢。”
“什么呀,人家公主那是常乐无忧,我呢?我这是长忧无乐。”
“可别这么说……”
闺阁间的奇闻轶事渐渐冲淡了众人的悲伤,几位姑娘家是沐浴也忘了,只顾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史书外的逸闻趣事,直到她们发现自己皮肤都被泡得皱巴巴的,才开始手忙脚乱地揉皂角洗头发、搓身子。
这一浴,实在是酣畅淋漓。
等白栖枝再穿上衣裳,只感觉自己一下子掉了七八斤。整个人像被吹足了气的气球,轻飘飘的,简直要飘到天上去。
眼下时辰着实不早。
白栖枝倒是早就适应三天两头不睡觉的日子,可其他人呢?
“我们这刚洗完的也不困,倒是你,枝枝,劳碌了一天,眼下头发还没擦干,不去好好睡一觉么?”
“我啊,这个时辰我还睡不着呢。况且手里还有些事没做完,哪敢睡呢?”
白栖枝的确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昨日,花花那边又飞来书信,她要仔细研究琢磨,方能仿好那短短两三句话。
又真又像。
书房内,灯火通明。
意料之外的是,众人竟都聚在这里。
白栖枝进去的时候都呆了:“你们……不睡觉的吗?”
“睡不着。”“不想睡。”“没意思。”“劫法场这么带劲儿的事你凭什么不叫小爷我一起去?”
最后一句,当然是贺行轩发出的质问。
在他看来,白栖枝做这么带劲儿的事不带他,就是嫌他不够带劲儿了。
当然,他的猴脑子一开始没想这么多,只是后来白栖枝离开的那些时候,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不对劲。
凭什么白栖枝带荆良平和萧鹤川不带他?他到底比荆良平和萧鹤川差在哪儿了?
难道就因为他身体比他们好?就因为他比他们年轻吗?
这断然不能够!
白栖枝早就习惯了贺行轩的调性,没有理他。
她挎着自己受伤的胳膊,看着众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沉思了一下,忽地眼睛发亮,一脸聪明道:“既然难得人这么齐,那不如就趁现在,一起喝顿酒吧!”
萧鹤川:“……骨折还喝酒,白栖枝你要死啊!!!”
白栖枝:“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哇!”
萧鹤川:“捉!让你也体会体会我的痛苦!”
“呜哇哇哇哇,不要捏我的脸,好痛!”白栖枝两腮都要被扯成面团了。她求饶道,“我这不是看今天大家都很累了,喝点酒睡得好吗?不要扯我的脸,好痛,呜呜呜呜呜……”
她的脸出奇的软,再加上两腮团乎乎的,像小时候未退的小奶膘,捏在手里意外的舒服解压。
搞得萧鹤川都想问问她的两位研发人,是怎样生出这样软的脸来。
等他回到现代,也研发一个这种软度的解压捏捏乐,光是握在手里,每天心情就能好上不少。
白栖枝还在一旁用自己仅剩的一只手,捂着自己被捏红的脸泪眼汪汪。
她皮肤不好,又或者说是太好,稍微用力捏一捏都会留下红印子。
此刻她披着半干不干的长发,乌黑湿漉的发映着如满月玉盘的脸,衬得那两个捏痕越发红了。
真的是好可爱一糯米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