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枝几人回去时,已是月上枝头。
被宋长宴搀扶着下马,白栖枝只觉得他掌心烧得慌。
男人大多身体阳刚,身上无一处不是热腾腾的,尤其是在马上揽着他腰身时,那透过单薄囚衣所透出的体温,灼得人心慌。
饶是白栖枝再怎么,说到底也是个女儿家,与异性这样近距离接触,难免有些羞赧。
她微微偏过头,想离那温度远一些,月光下却看见宋长宴肩头那道被刀劈开的伤口,皮肉外翻,还在渗血,他却一声不吭,只是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将她从马上扶下来。
“枝枝姑娘,小心。”
宋长宴的声音很低,带着隐忍的沙哑,掌心却稳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白栖枝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立刻收紧手臂,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稳住。
那一瞬间,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烫得她耳根发热。
白栖枝慌忙站直,退开半步,垂着眼道了声谢。
好在,只需一口气,便叫她正了神色——
白栖枝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那点女儿家的心思被寒气一激,散了大半。
身后,荆良平正扶着宋怀真下马,萧鹤川被人从马上拽下来时嗓子都哑的说不出话,整个人有气无力,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鸭子还在硬撑。
白栖枝没有回头。
她拢了拢衣襟,抬脚朝院门走去。
踏入院中,风势大得厉害。
与预想中不同,没有灯,没有人声,没有炊烟,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白栖枝踩在雪上,脚下的雪被踩实时会发出“咯吱”声,一声一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天上满月很白,白得发冷,将院中梅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从墙根一直伸到正堂门前。
廊下的灯笼灭了。
风过时,残破的灯穗随风而晃,却连一声吱呀都没有。
白栖枝的脚步慢下来,踏着月光投下的树影一步步往里走。
梅花的影子从脚下略过,一重,两重,三四重。
白栖枝踩过一道道看不见的门槛,沾着雪和血的靴底在青砖上印出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在地上歪歪斜斜、深深浅浅。
没有人来迎。
没有春花举着灯笼站在门前等她,没有贺行轩跳出来夸她这一战真带劲儿,没有林听澜出来嫌弃她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没有沈忘尘坐在轮椅上远远地望着她笑,甚至也没有那位名为季长乐的姑娘蹦出来喊她“姐姐、姐姐”。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院的死寂。
正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漆黑,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别动。”她抬手小声同宋长宴等人开口,“我先进去探看。”
说完,她抬脚要走,胳膊却被猛地拉住。
炙热的感觉席卷而上,仿佛要顺着神经流遍四肢百骸。
白栖枝甚至能想到宋长宴的表情。
他一定摇着头,悲伤地用眼神求她别再往前走。
此时难顾儿女情长。
白栖枝强硬地拿下他的手,整了整衣衫,上前在正堂门前站定,深吸满腹冷气。
月光照着她的背,将她影子投在那扇门上,瘦瘦的一条,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
面前的门,冰冷的,纹丝不动。
白栖枝推开了它。
堂内没有点灯。月光从她身后涌进去,像一匹白练,铺过门槛,铺过青砖,铺过桌案,一直铺到最深处。在那匹白练的尽头,她看见了人。
很多人。
沈忘尘坐在轮椅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被布条勒住,一双桃花眼在暗处亮得惊人,听到动静,他惊慌抬头,直直地望着她。在他身侧,林听澜被人按着跪在地上,额角破了一块,血糊了半张脸,正在拼命挣扎,却被身后的人牢牢制住。
剩下的人也被控制住了,再看见她的一瞬间,脸色煞白。
三张人面从黑暗中一点点显现。
听风、听雨,还有郁罗。
昔日主仆,如今再见,竟真再无半点情分,只剩下冷冷的寒。
听风蹲在林听澜身旁,手中一柄短刃横在他颈间,刃口贴着皮肤,月光下泛着一线冷光。她面无表情,像是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听雨则站在沈忘尘轮椅后,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抵在他颈侧,只要轻轻一送,便能要了他的命。
听雨听见她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白栖枝,忽然笑了。
“师父,人来了。”
话音未落!
白栖枝只见两人刹那间如破风利箭朝她而动。
不。
不是朝她,是朝门口,刚踏进院子的宋长宴和宋怀真。
宋长宴伤得太重,连剑都握不稳,被听风一掌拍在肩头伤口上,痛得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门框上,还没反应过来,一柄短刃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宋怀真则被听雨一根银针扎在手腕上,整条手臂瞬间失了力气,剑“铛啷”落地。听雨顺势一拧她的手臂,将她按在墙上,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喉咙。
前后不过呼吸之间。
荆良平站在院子里,手按在剑柄上,却根本来不及拔。
萧鹤川就更不用说了。
他被人从马上拽下来时就已经半死不活,此刻瘫坐在雪地里,看着满院子的人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了句:“白栖枝……我就知道……跟着你准没好事……”随后便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白栖枝站在正堂门口。
月光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郁罗身前。
郁罗站在最深处。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只是负手站在那里,赤红双眼紧紧盯着白栖枝看。
院外传来东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
不绝如缕,犹如鬼哭。
在这声声哭诉中,白栖枝终于开口——
“你要什么。”
她知道郁罗不会无缘无故地劫持众人。
他来,就一定想从她这儿得到什么。
不然他若想杀她,怎么不在半道就砍杀了她,就像砍杀她父母兄弟那样?
别告诉她,他不知道她会去劫法场。
郁罗那双赤红的眼终于动了一下。
“手。”他说,“废了你的右手。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他只是看了一眼堂内的人质,又看了一眼院中被制住的宋家姐弟,手中弯刀熠熠生辉。
白栖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劫法场时握剑磨出的血泡,虎口震裂的伤口还没愈合,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迹。
现在,有人要她废了它。
堂内。
沈忘尘的瞳孔猛地收缩,被绑在身后的手拼命挣动。
“枝枝,不要!”
“不许!”
声音中气十足得简直都不像他了。
白栖枝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撕心裂肺的叫喊,可见他真是动了真火。
很生气吗?
他们真的很生气吗?
白栖枝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息。
“好啊。”她抬头,看向郁罗,伸出那只手,展开了个邪肆的笑,“想要就拿去吧。”
“枝枝!”
“不砍吗?要我自己动手吗?”
“白栖枝!”
“去取根棍子来吧,要粗的,结实的,我亲自废了它。”
“白、栖、枝——!”
无视所有怒火,白栖枝直指春花:“让她,去为我取根棍子来。”
游刃有余。
被放开的刹那,春花扑过来死死抓着她的衣袖,拼命摇头,泪如雨下:“小姐……不要……”
“去吧。”白栖枝轻轻推了她一下,“快一些。”
见她这番胸有成竹的模样,春花以为她仍有主意,松开手,踉跄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月亮又西沉了一寸。
春花踉跄着跑回来,手里抱着一根枣木棍。
粗壮结实,几乎有她手腕那么粗。
她站在白栖枝面前,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栖枝伸手。
春花本能地往后缩,将那根棍子护在怀里。
白栖枝没有收手,只是看着她。
春花的手松开了。
白栖枝接过那根棍子。
很沉。
她掂了掂,将它靠在门框上,低下头开始挽袖子。
先将右手的袖口解开,一层一层往上卷,露出瘦削的手腕,露出小臂上劫法场时被剑锋划开的伤口,露出她那只胳膊上平生所受的大大小小的疤痕。
她卷得很仔细,很慢,很整齐,像是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袖子挽好了。
白栖枝弯腰,重新拾起那根棍子,握在右手里。
月光照着她的脸。
她说:“郁罗——”
“你看好了!”
雪夜下,白栖枝神色凛然。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眉心的红痣,照着她嘴角那道干裂的痕迹。
白栖枝举起那根棍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自己的右臂砸了下去。
“咔。”
骨头断裂的声音被血肉包裹。
沉闷的、钝重的。
像是一根被雪压弯的枯枝被生生折断,随后碾碎、压成齑粉,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白栖枝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唇色从苍白变成青紫,再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有一丝血渗出来,沿着唇纹慢慢洇开,像一朵在寒冬里挣扎着盛开的花。
有泪滴顺着腮边流下。
是白栖枝在哭。
明明是背对着月光,月光却反而将她腮侧的泪珠勾勒得越发晶亮。
她身形摇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刮过的树,摇摇欲坠,却没有倒。
那根棍子从她手里滑落,“咚”地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月光里。
堂内堂外,死寂。
白栖枝站在那里,右臂垂落下来,以一个不正常的、诡异的角度晃荡着。
血。
有血从袖口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像两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够了吗。”
她看着郁罗,眉心一颗红痣惹得滚烫,照着她嘴角那道干裂的痕迹,将她整个人都覆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白栖枝痛得快死了,她真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过,毕竟是恶毒女配嘛!
想要点什么,就总得付出点沉痛代价。
不然她当什么恶毒女配啊?她当主角好了!
郁罗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眯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然后他转身。
“走。”
霎时间,原本鬼魅似的三人瞬间在月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行了,别哭了。”看着抽泣不已的众人,白栖枝忽地笑了一下,“都起来,收拾收拾,该干活了。”
话音刚落,身后。
“呃……!”
像是有谁一口气缓了过来,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赶紧勉强地拽着荆良平的衣袖站起来。
然后——
“白栖枝!你个天杀的,你到底对你胳膊做了什么?!”
院外寂静,一片惊鸟霎时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