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影烛司暗卫已立于身后。
影烛司。
直属天子,只听命于皇帝一人,见令如见天子。
他可以不把贤妃娘娘赐的尚方宝剑放在眼里,可以赌白栖枝那块丹书铁券是假的,可以在混乱中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可他不敢在影烛司面前动手。
影烛司的人站在这里,就意味着皇帝知道了这件事。
不是可能知道,不是或许知道,是已经知道了!
他杀白栖枝,就是杀皇帝的眼线;他夺丹书铁券,就是夺皇帝的御赐之物。
他蔺成荫,有几个脑袋够砍?
“蔺大人。”
白栖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蔺成荫最脆弱的地方。
“您回头看——您的兵,还在等您下令呢。”
蔺成荫缓缓回头。
他看见了自己的亲兵。
那些方才还如狼似虎、喊杀震天的亲兵,此刻正齐刷刷地看着他。
不是看着他,是看着他手里的剑,看着他高高举起的、迟迟没有落下的剑。
他们脸色惨白。有些人已经在悄悄往后退,有些人手中的刀剑已经垂到了地上,有些人正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一个要拉着所有人陪葬的疯子。
他们不是傻子。他们看见了丹书铁券。他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杀持券者,凌迟,株连九族!
他们可以杀影卫,可以杀宋家的人,可以杀白栖枝带来的任何人。可他们不敢杀持有丹书铁券的人。那不是一个罪犯,那是先帝御笔钦点的“恕死者”。
杀她,等同弑君。
弑君,诛九族。
虽为亲兵,但他们也是有父母,有妻儿,有兄弟姐妹的。他们可以死,可他们的家人凭什么要陪着蔺成荫一起死?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恐惧,有挣扎,有动摇。
他们在等蔺成荫放下剑。
可蔺成荫放不下。
他若放下,孔怀山不会放过他。他若放下,这些年押上的所有身家性命,就全完了!
想着这些,蔺成荫咬着牙,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颤抖的弧线——
“蔺成荫。”
白栖枝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复方才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直直刺入蔺成荫心口。
“你替孔怀山卖命这些年,你得了什么?”
蔺成荫没有说话。
“你得了这四壁都巡检使的官位,得了孔怀山几句不痛不痒的嘉许,得了那些永远填不满的贪欲。可你失去的呢?”
“你失去了良心,失去了骨气,失去了一个武将该有的血性。你替奸臣卖命,残害忠良,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官袍吗?对得起你当年从军时发过的誓言吗?”
“宋鸿晖镇守边关三十年,杀的辽人堆起来能成山。这样的忠良,被孔怀山陷害入狱,你不救也就罢了,还要赶尽杀绝。蔺成荫,你日夜寝食可安?”
蔺成荫的手在抖,剑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今日杀了我,影烛司的人看着,你的兵看着,天下人都看着。你以为孔怀山保得住你?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白栖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蔺成荫一个人能听见:
“蔺大人,放下剑吧,趁还来得及。”
“只要您放下剑,我便同陛下讲,蔺大人并非反贼。”
“您……也有妻女老小吧?您的千金也才出生不久吧?”
剑锋在空中凝固。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
“铛啷。”
蔺成荫的剑,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靠着马鞍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望着白栖枝,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亲兵们齐齐松了口气。有人悄悄把刀剑收了起来,有人跌坐在地上,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白栖枝缓缓放下高举的丹书铁券,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
她转过身,看向宋家众人。
宋鸿晖被两名影卫搀扶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在风中,老泪纵横。宋怀真则半跪在雪地里,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死死咬着牙,直到荆良平去扶她,才终于卸下一口气来。
宋长宴被人从地上扶起来,满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看到她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
“走。”白栖枝牵着他的手,将他扶上马去。
恰巧此时,林听澜、沈忘尘安排的人马也赶到。
宋家虽有伤亡,却大多保住了性命。
“宋大人、宋夫人。”白栖枝将身一侧,抬手,朝影卫前来的马匹做了个极尽恭谨的手势,“请。”
*
像是早早料到有此一劫,白栖枝早在半月前就安排好一切,甚至飞鸟传书到花言卿寝宫。
对她,花言卿自是信任之至,早命人安排好住处,并上禀陛下,着派羽林卫五十员,昼夜轮值戍守,不得有失。
如此,宋鸿晖这一家才得以安顿隐匿。
只是宋长宴、宋怀真不肯与父母亲一同隐匿。
他们要追随白栖枝。
宋鸿晖原本不肯,但见一双儿女精忠报国、视死如归,颇有他年轻时的那一股倔劲儿,便知这天下早已是他们这些少年人的天下,只得应允。
临行前,虽然早习惯了宋母的哭啼牵挂,但两人还是第一次见父亲老泪纵横。
也是第一次,他们意识到原本事事挡在他们身前,如山般沉默的父亲,不知何时早已霜横两鬓。
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弓健,白发渐星星。[1]
父亲老了。
宋长宴、宋怀真也是满眼心酸。
两人朝父母亲下跪郑重一礼,良久,起身随白栖枝一干人等纵马而去。
白栖枝不善马术。
虽然在梦境中,她这番身骨被练得也稍有几分三脚猫功夫,但纵马,却是一次都未曾尝试。
马匹不足。
荆良平、宋怀真共乘一马;宋长宴、白栖枝共乘一马;萧鹤川之前帮忙开牢锁被吓得胆战心惊,如今身上再无半分力气,白栖枝便让一位影卫与他共乘。
一路上,萧鹤川都在骂骂咧咧地说白栖枝就是个蛋!
蛋就蛋吧,白栖枝认命地想。
忽地,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宋长宴,问:“宋哥哥,你会策马吗?”
“会的。”宋长宴急忙道,“怎么了,枝枝姑娘,可有什么不适?”
“不。”白栖枝咧嘴憨憨一笑,“是我不会策马耶……”
*
“混账!”
上好的青瓷茶盏被摔得粉碎。
“废物!全是废物!”
孔怀山的幕僚赵同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袍袖带翻了案上的砚台,墨汁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他也浑然不觉。
“尚方宝剑!丹书铁券!影烛司!”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白栖枝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蔺成荫也是个废物!近百亲兵,拦不住一个丫头!他还有脸活着回来?!”
“赵兄,稍安勿躁。”另一名幕僚周文柏坐在下首,面色也不好看,却还算镇定,“蔺成荫不是不想杀,是杀不了。影烛司的人就站在他身后,他那一剑要是真落下去——”
“落下去又怎样?!”赵同甫猛地转身,“她白栖枝算什么东西?一个灭门余孽,一个逃犯,一个——”
“一个持有丹书铁券的灭门余孽。”周文柏淡淡地接了一句。
赵同甫的声音戛然而止。
书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压竹枝的簌簌声,能听见炭盆里银丝炭细微的噼啪爆响,能听见两人自己的心跳声——一个急促慌乱,一个勉强镇定。
丹书铁券。
这四个字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头顶。
大昭立国百余年,丹书铁券总共赐出不过三块。一块随着开国功臣葬进了坟墓,一块在二十年前那场宫廷政变中不知所踪,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在白栖枝手里。
竟是陛下御笔,宗人府金册存档,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赵同甫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勉强压下心头那股邪火,一屁股坐在椅子里,端起茶盏想喝口茶,却发现茶盏早就被他摔碎了。他盯着手里那只剩个盏托的碎片,忽然觉得荒唐得很。
“那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宋家被劫走了,蔺成荫那个废物指望不上,影烛司盯着,丹书铁券压着、难不成咱们就这么算了?”
周文柏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盘算什么。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诡异。
“文柏?”赵同甫皱眉。
周文柏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赵兄,”他轻声说,“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大人还没说话呢。”
赵同甫一愣。
他这才发现,从他们开始吵到现在,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开口。
孔怀山。
他坐在书房最里面的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背靠着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手边搁着一盏温热的茶,茶汤澄澈,一丝波澜也无。方才赵同甫摔茶盏、掀砚台、吵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他却像是没听见似的,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此刻,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佛珠。一颗,一颗,一颗,缓缓捻过指尖。那佛珠是上好的伽南香,油润光洁,不知被他捻了多少年,每一颗都包着一层温润的浆色。
赵同甫忽然就不敢说话了。
周文柏也垂下眼。
书房里只剩下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和炭盆里偶尔爆起的火星。
过了很久。
久到赵同甫以为孔怀山不会开口了,久到炭盆里的银丝炭又添了一轮,久到窗外的雪光从明变暗,孔怀山终于抬起头:“赵同甫。”
他的脸上没有怒色,没有焦虑,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深不见底,倒映着摇曳的烛火,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下官在。”赵同甫几乎是弹起来的,躬身站好,大气不敢出。
“宋家的事,不必再提了。”
赵同甫一愣:“可是——”
孔怀山没有再看他。他垂下眼,继续捻那串佛珠,一颗,一颗,一颗。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细微的、规律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陛下如今这般信任她,连影烛司都派出来了……也好。”
他的手指在某一颗佛珠上停住。
“这些年,咱们布的局够多了。辽人那边,兵马已经备好,粮草也已经齐备。荆斡皆那条商路,这些年送出去的金银,足够辽人打三场仗。”
“原本还想着,再等等。等她把那本假账呈上去,等朝堂上闹起来,等陛下把那些替罪羊杀干净——咱们再动手。”
“可如今看来,倒是不必再等了。”
孔怀山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赵同甫和周文柏同时打了个寒噤。
“一切,可以开始了……”
阿弥陀佛。
我佛慈悲,终不会叫愚民,永堕苦海。
【1】化用辛弃疾的《水调歌头·舟次扬州和人韵》: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狸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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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佛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