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卿坐在牢狱之中,身上那件囚衣早已被抽得破破烂烂,黏在渗着血的伤口上,他却依旧将其穿得齐整,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此刻,他正靠着冰冷的墙壁,腰背挺得笔直,端方雅正,一如君子风骨。
“小兄弟,第一次坐牢吧?”
一旁,有人温和开口问询。
宋长卿睁开眼,循声望去。
隔壁牢房里,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面容肃穆,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威严,可此刻却一脸慈祥,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像是看一只误入虎穴的幼鹿。
宋长卿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
老人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深了些:“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是头一回。拘谨得很,连坐都坐得这么规矩。”
宋长卿依旧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老人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像上次那位小姑娘,一进来,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该吃吃,该睡睡,也不会用绝食来自证清白。”说着,他看向宋长卿面前多日未动的饭食。
宋长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要知道,那小姑娘刚进来的时候可惨了。看着也才十七八的年纪,瘦得跟只小猫似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手上有伤,脚上有伤,额角还磕破了,血糊了半张脸,被狱卒扔进来的时候,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老人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下那片稻草,“我那时候就在这间牢房里。”
“她趴在地上,一声不吭地,自己慢慢爬起来,挪到墙角,缩成一团。我以为她要哭,她没哭。我以为她要喊冤,她也没喊。就那么缩着,一动不动,像只受伤的鸟。”
“直到有狱卒送饭来。他们送的也不是什么好饭,全都是臭了、馊了的,往地上一泼,说声‘开饭了’就走了。”
“那小姑娘就匍匐在地上,抓起饭菜就开始狼吞虎咽。等吃得差不多,下一轮刑罚也就跟着来了。”
听到白栖枝趴在地上捡馊饭吃,宋长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究竟求生求到何种地步,才能忍受这莫大的屈辱折磨。
那个孩子,看着柔弱得仿佛磨得细细的豆腐,叫人一手指头就能戳个细碎,没想到骨子里竟流淌着这样坚忍的骨血。
宋长卿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啊……她就这样一直忍着、挨着,疼得受不了就同我笑着说说话,真是个好孩子啊。”老人的目光从油灯上收回来,落在宋长卿脸上,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像是怜悯,又像是叹息,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雪花,转瞬即逝,“只可惜……”
“只可惜她啊,到最后还是被朝廷处死了。”
“已饮毒酒,七窍流血。着实是——”
“好不凄惨。”
*
影卫们虽英勇奋战,但面对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的亲兵,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刀光如林,血雾弥漫。一个接一个的影卫倒下,又有一个接一个的影卫补上,可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少,久战之下,疲惫已极,就连手中的刀剑都沉重了几分。
白栖枝身边,宋家众人个个身负重伤。
宋鸿晖被两名影卫护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在风中,囚衣上满是血污,早已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被救出时已遍体鳞伤,此刻全靠一口气撑着,连站都站不稳。
宋怀真半跪在雪地里,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将脚下的雪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红。她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握着剑,死死挡在父亲身前,曾经明媚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和倦色。
三人中,偏生是宋长宴伤得最重。
他被人从囚车里拖出来时,双手已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肩头又被劈了一刀,深可见骨。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踉跄着挡在白栖枝马前,用那柄从亲兵手里夺来的剑,一次又一次地挥向扑来的敌人。
“子逸!退后!”白栖枝嘶声大喊他的表字。
宋长宴没有回头。他浑身浴血,剑都握不稳了,却还是死死挡在她身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枝枝姑娘……你走……我挡着……”
白栖枝眼眶一热,差点落泪。
可她没有时间哭。
蔺成荫驱马向前,手中长剑舞出一道道凌厉的剑花,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白栖枝!”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剑光如虹,直刺而来!
白栖枝瞳孔骤缩,本能地抽出那柄尚方宝剑,双手握紧,奋力抵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震得白栖枝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她咬紧牙关,死死撑住,可蔺成荫的剑却像是山岳压顶,一寸一寸地往下压,逼得她连连后退!
“就这点本事?”蔺成荫冷笑,“也敢来劫法场?”
他手腕一翻,剑锋猛地一转,顺着白栖枝的剑身削来!
白栖枝急忙勒马撤剑后退,却还是慢了半拍——剑锋擦着她的手臂划过,衣帛撕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袖!
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枝枝姑娘!”宋长宴嘶声大喊,想要扑过来,却被两名亲兵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枝枝!”远处传来宋怀真的哭喊声,可那声音太远太远,淹没在厮杀声中,听不真切。
蔺成荫策马向前,剑锋直指白栖枝咽喉!
“白栖枝,你伪造尚方宝剑,劫夺朝廷钦犯,罪无可赦!”他的声音冷酷如冰,眼中满是杀意,“本官今日,便替天行道!”
剑光再起!
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奔白栖枝心口。
白栖枝咬牙举剑格挡!
“铛——!”
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巨大的冲击力震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剑身被压得几乎贴到胸口。
白栖枝整个人被逼得跌落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雪地上,痛得她眼前发黑!
蔺成荫居高临下,剑锋压着她的剑,一寸一寸往下压。
“还不认输?”他冷笑,“你一个弱女子,也敢与本官抗衡?”
白栖枝咬紧牙关,死死撑住!她感觉到剑身在颤抖,感觉到手臂在发抖,感觉到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融进雪里,开出小小的一朵血花。
她不肯退。
她不能退!
她的身后是宋家满门,是那些拼死护着她的影卫,是萧鹤川、荆良平,是所有人的命。
她退了,他们就全完了!
“白栖枝!”
“叮——”
又是一剑。
蔺成荫猛地发力,剑锋压得她整个人都弯了下去,“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你认不认罪!”
白栖枝抬起头。
她的脸上满是血污,手臂上、衣襟上,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是血。可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认罪?”她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刃,烈得像火焰,“我白栖枝,何罪之有!”
蔺成荫脸色一沉:“找死!”
他猛地举起长剑,用尽全力,朝白栖枝头顶劈下!
这一剑,势大力沉,带着千钧之力!
这一剑,足以将人劈成两半!
“枝枝——!!!”
“枝枝——!!!”
“白栖枝——!!!”
所有人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炸开!
宋长宴拼死想要扑过来,却被亲兵死死按住!宋怀真嘶声大喊,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因失血过多,刚起身就又跌倒在地!萧鹤川瘫坐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剑锋在惨淡的日头下闪着寒光,凛冽的杀意扑面而来!
白栖枝跪在地上,浑身是伤,手臂在发抖,剑都握不稳了。
她仰着头,看着那柄剑朝自己劈来,看着蔺成荫那张狰狞的脸,嘴角诡异地翘起——
“蔺成荫,你看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只见她猛地伸手,从怀中——
不!
是从贴身的衣襟里,从最贴近心口的位置,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铁片,是白栖枝趁乱时从包袱里拿出来揣在心口的铁片。
厚重,陈旧,边缘有些锈蚀,上面依稀可辨刻着模糊的纹路。
蔺成荫的剑,堪堪停在她头顶三寸之处!
白栖枝将那块“铁片”高高举起,举过头顶,举在惨淡的日光下,举在所有人眼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块“铁片”上。
那哪里是什么破铁片子!
那是一块铁券!
通体黝黑,方正厚重,边缘镌刻着繁复的云纹龙章……
是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在此!”白栖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滚过长空,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陛下御赐,凡持此券者,除谋逆外,恕三死!”
“蔺成荫!你要杀我?”
“来啊!”
白栖枝邪性的笑容冷得如同刀刃,却在积雪的映照下,烈得像火焰!
倘若尚方宝剑尚可私仿,那这印着皇家云纹龙章的丹书铁券却是万万无法仿造的。
原本随蔺成荫来的将士们见白栖枝拿出这等物什,一时间竟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白栖枝手里的铁券,不敢再动。
《大昭律》有言:凡杀害持丹书铁券者,乃干纪犯上、悖逆圣旨之重罪也。按律当以谋大逆论,罪在不赦,本人凌迟,株连九族。
见事态平稳下来,白栖枝原本惶惶的心也安定下来。
她暗自提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将那铁券高高举起,目光如炬,直视蔺成荫:
“蔺成荫!方才你说我伪造尚方宝剑,劫夺朝廷钦犯,罪无可赦。如今,这尚方宝剑是贤妃娘娘亲赐!丹书铁券是陛下御赐!你蔺成荫算什么东西,敢在这两样东西面前放肆!”
“今日,我白栖枝就是要带走宋家满门!”
“丹书铁券在此,我看谁敢拦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场皆静!
蔺成荫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杀持丹书铁券者,凌迟,株连九族。
他当然知道这条律法。
大昭自立国,丹书铁券总共赐出不过三块,每一块都记在宗人府的金册上,每一块的持有者都受《大昭律》庇护。杀持有者,等同弑君。
可他不能退。他身后是孔怀山,是这些年他押上的全部身家性命。
他若退了,孔怀山不会放过他。
他若退了,今日之事传出去,他蔺成荫就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杀了她。
杀了她,夺了铁券,毁尸灭迹。到时候就说她顽抗拒捕,死于乱军之中。
丹书铁券?什么丹书铁券?哪里来的丹书铁券?
没见到。
一个罪妇,哪里来的丹书铁券?只要死无对证,只要在场的人都闭嘴——
蔺成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咬着牙,握剑的手重新收紧,剑锋缓缓抬起。
“蔺大人。”
白栖枝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您真的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