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枝一身劲装干净利落,青丝高高束起,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颈。
腰间悬着那不知是谁留下的剑,肩头背着一个半旧的包袱,瘪瘪的,里头不知装了什么,只隐约看出一个方正轮廓。
此刻,她迎着众人,一步一步,走到文老先生面前。
然后——
她卸下肩头包袱,轻轻放在脚边。双手交叠于身前,敛衽,屈膝,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小姐!”
春花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去扶,却被身旁的林听澜拉住了。
暖阁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白栖枝在两位老人面前长跪在地,腰背挺得笔直,深深稽首。
额头缓缓触地,点在手背,伏地不起。
叩首。
她这辈子只这么真正叩过三人。
一是沈忘尘,他授她诗书,教她经商处事之道。她叩他,求他垂怜,求他教导。
二是文老先生,授她策论谋略,教她经世致用之学。她叩他,求他指点,求他开蒙。
三是萧鹤川,他传她千年识见,启她超脱尘俗之思。她叩他,求他解惑,求他明心。
她总说她命不好,运好,如今看来她命也是一等一的好!
不然,她这一生,为何仇人不多,却良师繁多?
“学生此去,生死未卜,吉凶难料。惟愿先生珍重自身,待学生事了归来,再奉茶谢罪。”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额头还贴着手背,脊背颤抖,却倔强地不肯起身。
文老先生眼眶倏地红了。
“起来。”
文老先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他颤巍巍地弯下腰,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握住白栖枝的手臂,往上托。
“好孩子,快起来。”
白栖枝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抬起头时,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冬日新火,又烈又猛。
文老先生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的、与故人依稀相似的脸,嘴唇翕动,半晌,也只说了四个字:
“早日归来。”
原本用力握着她的手臂,松开了。
白栖枝俯身拾起包袱,重新挎在肩上。
“走啦。”
她紧了紧包袱带,抬起头朝众人笑了笑,转身带着一脸怨气的萧鹤川和波澜不惊的荆良平朝门外走去。
“……白栖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萧鹤川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门外,三匹马已经备好。
白栖枝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院内,众人站在一处,正望着她。
文老先生立在未化的新雪之上,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春花倚着门框,眼睛红红的,却拼命忍着没哭。季长乐被林听澜拉着,还在挣扎着想往这边扑,嘴里喊着“姐姐等我”。沈忘尘坐在轮椅上,看不清表情,只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林听澜站在他身侧,望着白栖枝的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白栖枝收回目光。
她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驾——!”
马蹄声骤然响起。
残雪踏碎,三骑如箭,直插暮色深处。
*
黛眉何曾由人定?一骨风流仍少年!
*
“劫法场——!”
随着白栖枝一声厉喝,风雪撕裂!
刹那间,一支响箭尖锐地刺破长空,尖锐的哨音在荒野间炸开,如同惊雷落地!
原本万籁俱寂的山林间两侧,骤然杀出数十道黑影!密集如织,黑压压地从两侧杀出,如同一丈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个押送队伍笼罩在黑暗中不得翻身。
“我去,这么多人?你哪来的这么多人?”萧鹤川眼见一时间天空黑云密布,无数“天兵天将”蜂拥而至,那阵仗,顿时爽得他小腹一紧,几欲浑身发抖。
只这一句话间,数十名杀手身着玄色劲装,面覆漆黑铁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如狼似虎,如鬼如魅,从雪雾中冲杀而出!
白栖枝看着这天罗地网,迎风,笑容恣意道:“害,还能怎样?有钱能使鬼推磨呗。”
好在沈忘尘之前给的消息好用,叫她这一世能早早摸到影卫府门槛,买下一众死士,为她赴命。
此刻天时地利人和,白栖枝终于有一种将命运握在掌中的自如。
林中火光冲天!
“有埋伏!”
“护住囚车!”
“列阵——!”
押送官兵的喊声还没落地,那些黑影已经杀到跟前!
刀光一闪!
血雾炸开!
一名官兵的头颅高高飞起,颈腔里的血喷出三尺,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花哨的招式。这些死士出手就是杀招,刀刀见血,剑剑封喉!他们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在押送队伍中纵横劈砍,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是影卫府的人!”有官兵惊恐地大喊,“还有影烛司——那是宫里的人!”
“噗嗤——!”
又一名官兵被一刀贯穿胸膛,刀尖从后背透出,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上融出一个血洞!
押送队伍彻底乱了!
那些官兵虽然精锐,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数十名死士如同虎入羊群,刀光所向,血肉横飞!不到盏茶功夫,押送队伍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尸横遍野!
白栖枝一夹马腹,玄色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满地鲜血,直冲囚车!
“荆良平、萧鹤川,救人!”
萧鹤川又气又急。
他紧跟在白栖枝身后,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却仍咬着牙催马向前。
倒不是因为有多硬气,只是身边那些影卫一下子把他护得密不透风,叫他想逃都逃不掉!
“白栖枝,我救你个蛋!你就是个蛋!!!”
虽然这样骂着,萧鹤川还是稳稳接住暗卫剑身挑过来的钥匙,匆匆赶到囚车前,手指哆嗦地替宋家众人开锁。
荆良平面沉如水,纵马紧随,袖中手指微微发颤,却一言不发。
“爹——!”
“阿姐!”
囚车中,宋长宴和宋怀真同时抬头!
一匹玄色骏马踏破血雾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劲装,青丝高束,腰悬长剑,肩背行囊!
那张脸——
那张脸!
“枝枝姑娘!”宋长宴嘶声大喊,眼眶瞬间通红!
白栖枝没有应声。她纵马冲到第一辆囚车前,身侧寒光一闪——
“铛——!”
囚车的铁锁应声而断!
“宋伯伯!”她翻身下马,一把拉开囚车的木门,“我来接你们!”
宋鸿晖愣住了:“你……”
“来不及多说!”白栖枝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伯伯快下车!”
宋怀真和宋长宴的囚车也被人打开了。几名影卫护着他们冲出囚笼,宋长宴一落地就踉跄着朝白栖枝这边扑来——
“枝枝——!”
白栖枝回头,看见他满脸鞭痕血迹,却笑得像个傻子。
“宋长宴!”
久不相见的两人几乎相拥而泣。
白栖枝拉紧他的手笑道:“我带你们走!”
是走,不是逃。
宋家举家忠烈,又何来“逃”之一字?
“都给本官住手——!”
一声暴喝炸响!
押送队伍的主官、朝廷钦点押送大臣、刑部侍郎周延,从队伍后方纵马冲出,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亲兵!
只见周延脸色铁青,手中令旗一挥:“劫夺朝廷要犯!这是谋反!是死罪!来人!给本官拿下这群乱臣贼子!就地格杀勿论!”
数十名亲兵轰然应诺,刀剑出鞘,朝着白栖枝这边扑来。
影卫们立即回防,刀光再起,与那些亲兵厮杀在一处。
可亲兵人数太多,影卫们被缠住,有几名亲兵趁机绕过防线,直扑白栖枝!
“枝枝小心!”
“呲——!”
刀锋在雪光下闪着寒芒,剑尖没入宋长宴躯体,他却不疼不怵,反握剑身,将剑夺来。
“不许欺负枝枝姑娘!”
一声大喝,押送队伍里,只见有一人穿着囚衣,淋了一身血红。
“对不起,枝枝姑娘……”宋长宴委屈得满眼是泪,“本不该叫你瞧见我这幅模样,对不起,请不要讨厌我……”
说完,他将白栖枝往马前一推,转身,执剑,朝着那些扑来的亲兵冲去!
“长宴!”
宋怀真眼眶通红,一把夺过身旁影卫的剑,瘦弱枯槁的身躯猛地爆发出母狮般的果敢,紧随其后冲入敌阵。
姐弟二人,背靠着背,刀光剑影中,竟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白栖枝被推上马。
她勒住缰绳,回身望去——
满地的血,满地的尸,宋家姐弟浑身浴血却仍死战不退,影卫们被亲兵缠得分不出手来。
“白栖枝!”周延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以为劫了囚车就能带走人?本官告诉你,今日你插翅难飞!待本官将你拿下,定要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枝枝小心!”
宋长宴嘶吼出声,想要扑过去护她。可还没来得及动,周延已策马冲到白栖枝面前,剑刃直指她咽喉……
“尚方宝剑在此!见此剑如见陛下!"
白栖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滚过长空!
她猛地从行囊中拿出一把剑!
风雪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柄剑上——
剑身修长,剑鞘古朴,上面镌刻着繁复的云纹龙章。剑柄处,一枚赤金锻造的令牌镶嵌其上,在惨淡的日头下熠熠生辉!
上面四个大字,铁画银钩:
尚方宝剑!
“铮——!”
没等周延反应过来,白栖枝已然将剑身抽出,双手握住剑柄——
这剑太沉。她力气太小。旁人单手便能挥洒的剑,她需要双手紧紧握住,才能勉强举起。
可她没有犹豫。
众人只见她双臂猛地发力!
从腰腹到肩背,从肩背到手臂,从手臂到手腕……白栖枝将身上十成二十的力量,尽数灌注在这一剑之中!
三尺之距,转瞬即至!
“嚓——!”
“噗呲!”
周延头颅向下坠落!
腔中的血喷涌而出,直溅到白栖枝脸上,温热、粘腻、腥甜。
四周没了声音,所有刀杀声、呼喊声、风声、林叶声,在这一瞬间静谧如死。
血溅在白栖枝白皙稚嫩的脸庞上,溅在她眉心的红痣上,顺着鼻梁缓缓流下。
她眼都没眨一下,那张沾满鲜血的脸上,依旧平静得如同庙中神佛。
“砰!”
头颅落地,滚了三滚,被踏过的马蹄踩进雪泥里。
随后,一滴血从白栖枝下颌滴落,啪嗒一声,溅在地上。
而那把尚方宝剑的剑身上,血痕蜿蜒。
见血封喉!
东风浩荡,苍天惶惶。
所有声音在一瞬间回笼——
人群中,有人高呼。
“周大人——!”
“周大人死了!”
“妖女!那是妖女!”
押送队伍彻底乱了!
那些亲兵、那些官兵,眼睁睁看着主官的头颅被一剑斩下,吓得肝胆俱裂,纷纷后退!
“爹——!”
“阿姐!”
囚车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
荆良平和萧鹤川已经打开了所有囚车的锁链!
如今目的已然达到,白栖枝也不恋战。
她收了尚方宝剑,一紧缰绳:“走!”
就在这个字落下的瞬间——
“站住!”
一声暴喝炸响,马蹄声轰鸣渐进。
众人抬头远望,只见一人头戴凤翅金盔、足蹬兽头皂黑靴,身着正红锦袍、腰系华美玉带,纵马冲出,挡在去路正中!
而他身后,近百名亲兵重新列阵,刀剑出鞘,寒光如林!
宋鸿辉认得此人,此人正是四壁都巡检使——蔺成荫!
只见蔺成荫勒紧缰绳,怒目圆睁,提剑直指白栖枝怒喝一声道:
“罪妇白栖枝,劫夺朝廷要犯,伪造尚方宝剑,实乃乱臣贼子!来人,把这个妖女拿下,就地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他身后近百名亲兵刀剑出鞘,如狼似虎地朝着白栖枝等人扑来。
枝枝:(呆)原来我是个蛋吗?(思考)(开悟)(飞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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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劫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