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工夫,不时有大车来过磅。第一车是矿石,第二车还是矿石,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到了第三车,舒小舍探头往窗外一看,愣住了。
两辆大卡车,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西瓜。
翠绿的瓜皮在阳光下泛着光,圆滚滚的,一个挨着一个,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孩子。那女孩也看到了,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拍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好呀,有西瓜吃了!我太想吃西瓜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夸张的喜悦,好像那不是西瓜,而是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你别高兴得太早。”舒小舍靠在长椅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这是我们分厂车间的,没你们的份。”
“是么?”那女孩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巴嘟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真差劲。”
“你要真想吃,就去买一个呗,西瓜又不贵。”陈芳忙打圆场,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妹妹。
“现在差不多一毛多一斤。”舒小舍说。他对这个价格很熟悉,每年夏天他妈都会让他去镇上买西瓜,他已经练出了挑瓜的手艺——拍一拍,听声音,就知道熟没熟。
“我之前在海市的时候,西瓜要四毛钱,冬天也有西瓜,不过好贵的。”陈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海市,那个她待了一年却终究没能留下来的城市。舒小舍不知道她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只看到她回来之后,变沉默了一些,也变世故了一些。
“你在海市,有没有学会海市话呀?”那女孩问道,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学不会,太难了,根本听不懂。”陈芳摇了摇头。
“对呀。”舒小舍接话道,“我们厂里也有个海市人,他爸知青下放到这里来的,他妈妈是我们这边的,他在这里长大的,都不会说海市话。”
他想起了宋海东。那个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却总被人叫“海市佬”的男孩。李德福和赵勇一直挺讨厌他的,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讨厌一个人也不需要理由。但舒小舍和宋海东关系还可以,有时候会一起打打乒乓球,输了请一瓶汽水。
“在这儿做得还习惯吗?”舒小舍问陈芳。
“还可以。”陈芳说,然后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郑师傅挺和气,曹师傅没有和我说过话,一直板着脸。”
舒小舍嘿嘿了两声,没有多说什么。他明白陈芳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地磅房本来只有两个人,现在突然多了一个,那就是多了个分钱的,多了个抢活干的。两位老师傅能高兴才怪。曹师傅那种板着脸的沉默,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因为它是一种无声的排斥,像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撞不破。
他看了一眼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心想,她大概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热热闹闹的世界里,到处都藏着这样的墙。
下午四点多,厂里开始发西瓜了。
消息传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广播里喊了一嗓子,不到十分钟,分发的地方就围满了人。舒小舍被人流裹挟着挤过去,闻到了一股混合了汗味、烟味和西瓜清甜味的复杂气息。
陆国华把自己班组上十一个人的三百三十斤西瓜都领了出来,在地上摆成了十一堆。他蹲在那里,一个瓜一个瓜地过手,挑挑拣拣,把大的往一堆放,小的往另一堆放。舒小舍注意到,他给自己那堆挑了最大的几个,给王五四的也挑了几个不错的,至于张长庚那堆,明显小了一圈。
最后多出了两个瓜。
王五四眼疾手快,一把捞起那两个瓜,抱在怀里,脸上堆着笑:“放我家,回头上我家打牌的时候大家吃。”
大家都没说话,但舒小舍看到张长庚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太友善的表情。
分西瓜的过程乱成一锅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人趁乱偷吃,有人偷偷往桌底下藏,还有人趁别人不注意,把自己堆里的小瓜跟别人的大瓜换了个位置。负责分瓜的人也不老实,给这个人的尽是大的,给那个人的全是小的,嘴上说着“随机分的”,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随机。
舒小舍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场闹剧,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不过是一个西瓜。一毛多一斤,一个瓜也就块把钱的事。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东西,把人心最深处的那些东西都翻了出来——贪婪、算计、偏心、占便宜。所有的体面和客气,在这一刻都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这边分西瓜的,也是熙熙攘攘,嘈杂一片。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吃的,偷拿的,偷偷藏个在桌底下的,大有人在。分的人,也分的大抵并不那么均匀。给谁捡些大的,又给谁故意尽拣小的。虽不过是一瓜一蒂,方寸之间也成了一场闹剧,映射出人生百态,活像了台上的一出好戏。
他想起小时候在课本上读过的一句话,记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说,人的本性在最小的利益面前暴露无遗。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可他又想,也许不是人的本性坏,是这个地方太穷了,穷到连一个西瓜都要争。当好东西太少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变得面目可憎。
他转过身,不想再看下去了,拿了自己那份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人群还在那里挤着,吵着,闹着,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晚霞落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橘红色,看起来竟有一种奇异的美。
他想,这大概就是生活吧。丑陋的,吵闹的,斤斤计较的,可偶尔也会在某一个瞬间,变得好看那么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
他低下头,把手插进裤兜里,朝家的方向走去。身后,分西瓜的喧闹声渐渐远了,蝉声重新涌上来,铺天盖地,像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水。
明天,二分厂就要开工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到来,正在改变,正在把他推向一个他还看不清的方向。就像夏天的暴雨,来之前天总是闷得要命,云压得很低,风忽然停了,所有的蝉都在一瞬间安静下来——然后,雨就来了。
现在,蝉还在叫。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