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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又来个女孩

这两天里,厂里最热闹的新闻,自然还是丁红兵家的那场风波。

舒小舍走在厂区的路上,耳朵里飘进来的全是关于那件事的只言片语。有人说丁红兵这几天都不敢回家吃饭,天天在朋友家蹭饭,像条丧家犬。有人说王霞把家里的碗都摔了,满地碎瓷片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还有人说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被送到外婆家去了,大人怕她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舒小舍听着,心里有些发紧。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在半夜里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画面,然后哭着醒来。五岁,应该记不住什么吧?可他又想起自己五岁时的一些事情,那些画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可那种感觉——那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像烙印一样,刻在骨头里,怎么也抹不掉。

他暗暗留意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人提起张雨博那晚的清凉着装,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轻轻地,稳稳地。

可另一个念头马上又浮了上来,比之前更沉,更重——

张雨博到底有没有跟李德福去纺织厂?

他走在去车间的路上,这个问题像一只苍蝇,嗡嗡地绕着他的脑袋转。他试图用别的事情把它赶走,可它总是会飞回来,落在同一个地方。

头天没干完的活,第二天汪成明一早就来算账了。

“你们昨天都干了些什么?”汪成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打牌倒舒服啊?”

舒小舍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汪成明镜片后面那双冷冷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厉害的。他从来不吼,从来不骂脏话,可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都让人难受。

陆国华当然不能在一众手下面前丢了面子。他梗着脖子,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在乎”三个大字:“漏斗满了,怎么清?你放心,两天我们肯定搞完。”

“今天上午你们必须给我弄完,别给我找任何理由。”汪成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可那种温和比寒冷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陆国华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声音也从刚才的硬气变成了一种近乎讨价还价的腔调:“一上午怎么弄得完?你去看看,一大堆呢!”

汪成明根本不理他。

他甚至没有再看陆国华一眼,只是用那种淡淡的、带着点失望的眼神扫了所有人一圈,然后转身走了。那个背影挺拔而从容,仿佛在说: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陆国华在原地站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狠狠地啐了一口,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干!都他妈给我下去干!”

舒小舍跟着下去,又铲了一个多小时的矿石渣。铁锹每插下去一次,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撬起来,那些凝固的矿石渣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地嵌在机器里。他的手掌磨得发红,虎口隐隐作痛,可他没吭声,一下一下地铲着,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到了十点多钟,陆国华又带头溜了。

“歇会儿,歇会儿。”他拍着手上的灰,朝张长庚使了个眼色。张长庚心领神会,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张长庚家的方向走了。王五四早就没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的。

舒小舍把铁锹插在矿石堆里,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背。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只剩下机器的嗡鸣声和远处不知谁放的收音机里传出的模糊歌声。

他看了看表,还早。

不如去地磅房看看陈芳。

地磅房在厂区的另一边,是一栋灰扑扑的平房,门口停着几辆拉矿石的大卡车,空气中飘着一股柴油的味道。舒小舍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凉风迎面扑来——房间里开了风扇,呼呼地转着,把桌上的一沓单据吹得哗哗作响。

陈芳坐在桌子后面,比一年前胖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不带任何防备的笑容。看到舒小舍,她的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十天了。”舒小舍刚要往下说,忽然注意到陈芳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看起来不大,顶多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短袖衫,牛仔裤洗得发白但很合身,扎着一条高高的马尾辫,露出一张白皙的、满是青春活力气息的脸。她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舒小舍看,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同学吗?”那女孩抢在舒小舍开口之前问了。

陈芳点头称是,却也没给两人做介绍。

他和陈芳聊起了同学的近况。那些名字一个个从嘴边滑出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一颗颗捞起来,带着湿漉漉的、发霉的味道——谁去了哪里,谁在做什么,谁过得不错,谁混得很惨。

“听说杨大姐都要结婚了。”陈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像是在感叹时间过得太快,又像是在羡慕什么。

“是么……”舒小舍的话刚起了个头,那个女孩又插了进来,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苹果:“你同学多大啊?怎么都有结婚的了?”

“杨大姐是我们班最大的,有二十了,当然可以结婚。”陈芳的耐心一向很好,转过头去,认真地跟那女孩解释,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

“啊!我才十六岁呢,差的好远!”那女孩自己感叹了一句,然后像是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脸微微红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一点没减。

十六岁。舒小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十六岁的女孩,在别的地方可能还在念高中,可在这里,已经可以出来上班了。

“你也是新来上班的吗?干什么呢?”舒小舍问。

“我叔叔叫我来做出纳,不过现在还没有正式上班!”那女孩说“叔叔”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天真的、不谙世事的兴奋。

“厉害!”舒小舍故意夸张地竖了个大拇指,嘴角弯了弯,“那以后工资可都是你发。”

他猜到了,这女孩八成是那个承包大老板的亲戚——或者什么人的亲戚。在这个地方,所有的机会都是通过关系流动的,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陈芳说了几个在外地上学的同学,又说起几个还在本地的:“我听说徐光就在凤山镇上,一家摩托修理店里做事。”

“是啊,我也听说了,不过我上次在凤山镇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人。”舒小舍说。他想起那天下午,他在凤山镇那条破旧的街道上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一家一家修理店地看,最后在一家店的门口停下来,盯着里面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了很久,走近了才发现不是。

“你家在镇上吗?”那女孩又插嘴了,速度快得像条件反射。

“不是,我家就在厂区。”舒小舍说。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侧过头看着陈芳,“你们现在住哪儿呢?”

“陈芳她小叔给我们在厂办大楼后面那座楼找了间宿舍。”陈芳说。

“是吗?那座小二楼吗?楼道里挺黑的。那里有空房?”舒小舍有些奇怪。那栋灰色的小二楼他路过很多次,知道里面的情况——楼层矮,窗户小,光线永远像蒙了一层灰,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大部分人不愿意住那里,所以才有空房间。

“对,呃,其实也不太黑。”陈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她个子高手脚长,人也壮实,不像一般小女生那么怕黑,向来不讲究这些。

“那吃饭怎么办?”舒小舍问。他知道厂里的食堂早就停了,灶台上落了一层灰,老鼠都在里面安了家。

“自己做呀,我们有锅碗什么的,只是现在只能用电饭煲煮点菜饭。我叔叔说过几天弄个煤气罐煤气灶给我们。”那女孩又抢答了,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新生活。

舒小舍看着她那张朝气蓬勃的脸,忽然想逗逗她:“住小二楼那边嘛,那你们还得交房租。”

“还要交钱?真是……”那女孩的眉头皱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疑惑,转过头去问陈芳,“你小叔不是厂长吗?我们还要交房租?”

“是副厂长。”舒小舍笑着说,故意纠正她,“厂长是市里总公司新派下来的。汪成明是一分厂厂长,陈芳小叔是二分厂副厂长,其实他们以前都是车间主任,后来车间改分厂,就成了分厂厂长。其他还有好几个分厂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可他知道,这些头衔和划分,在这个厂里就是权力的全部。谁在哪个分厂,谁是什么级别,谁管着谁——这些看似枯燥的信息,编织成了每个人赖以生存的隐形网络。

“这里厂长真多啊。”那女孩一副叹为观止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那现在哪个厂好?”

“目前来说,当然是一分厂效益好些。你们二分厂都是要倒闭了。”舒小舍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用了很肯定的语气,想看看那女孩的反应。

果然,她不服气了。

“那以后我们二分厂一定超过你们!”她拍着手笑起来,笑容明亮得像夏天的阳光,一点阴霾都没有。那种天真烂漫的自信,让舒小舍忽然有些羡慕。她好像真的相信,只要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而他,十六岁的时候也许也曾相信过,可现在,他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