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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二分厂要开工

第二天一早,舒小舍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阳光,是那种灰蒙蒙的、带着暑气蒸腾的白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爬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像一只不太温柔的手。他翻了个身,想把那道光压回去,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整个人就清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阳台上去。

也许只是想吹吹风。也许只是睡不着。也许那个念头在昨晚就已经种下了,只是到现在才发芽——他想知道,她今天会不会真的跟李德福去纺织厂。

阳台上晾着昨天的汗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形状的人。他侧身绕过那些湿漉漉的布料,把手搭在栏杆上,目光漫不经心地往厂区大门口扫过去。

然后他僵住了。

张雨博站在那里。

隔了这么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今天穿的不是鹅黄色了,是一件浅色的上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安静,突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生长。

她真的在等。

等谁?等李德福吗?

舒小舍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铁栏杆被太阳晒了一早上,已经开始发烫了,可他感觉不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身影上,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会的,她不会真的跟李德福去什么纺织厂,那太荒唐了。可另一个声音更轻,更冷,像针尖一样刺进来:她等在这里,难道是在等你吗?

他刚想看得更仔细一些,却发现张雨博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手里牵着个孩子。是她的姐姐和那个五岁的外甥女。

舒小舍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姐总不可能也跟着去纺织厂吧?也许只是顺路出来买菜,也许只是送孩子去什么地方。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她们站立的姿态、说话的表情里推断出什么,可距离太远了,所有的猜测都像泡沫一样,浮起来就破了。

“小舍!小舍!你耳朵聋了?”

他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炸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舒小舍吓了一跳,赶紧应了一声,又在阳台上多停留了两秒——那三个人还在,张雨博似乎侧过头跟姐姐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笑。

他转身跑回屋里,手忙脚乱地帮着搬东西、递碗筷,心里却像有只苍蝇在嗡嗡地飞,赶不走,也抓不住。好不容易把老妈交代的事情弄完,他几乎是冲刺一样跑回阳台,手撑在栏杆上,大口喘着气,目光急切地投向那个方向。

空了。

厂区大门口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野猫慢悠悠地走过,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她们走了。

舒小舍站在阳台上,忽然觉得那只苍蝇不飞了,停在了什么地方,沉甸甸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看到她们还在,还是想看到她们已经走了。如果还在,他可以继续猜测;如果走了,他就可以不用猜了。

可他还是在猜。

他跑回房间,从书桌上随手抓起几本书,往床上一倒,翻开一页,眼睛扫过去,字都认识,意思却进不去。他的目光从书页上飘起来,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转——她们是回去了,还是上车了?是三个人一起走的,还是只有张雨博一个人走的?

他忽然想起昨晚张雨博看他那一眼。

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把书合上,又翻开,又合上。窗外蝉声如沸,像无数把小锯子在锯他的神经。

去上班的时候,车间里的检修已经接近尾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铁锈和汗水的味道,这是舒小舍在这个夏天里已经习惯了的味道。他戴上手套,拿起工具,跟着几个老师傅做些零碎的收尾活,手上的动作机械地重复着,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些想不出答案的问题。

“听说了没?”张长庚的声音从机器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书人特有的腔调,“东北角那个二分厂,给人承包了。”

舒小舍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老板?”有人问。

“市里来的大老板,据说手底下好几个厂呢。”张长庚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在这个空旷的车间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人家说了,要复工,要重新干起来。”

“复工?”王五四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屑,“那个破地方,停工都快一年了,机器都锈成什么样了,复工?说得轻巧。”

“人家有钱呗。”张长庚耸了耸肩,“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几台破机器。”

舒小舍听着,心里动了一下。二分厂要复工,那就意味着会有新人来,会有新的事情发生。在这个一成不变的小镇上,任何一点变化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总能激起一些涟漪。他不知道这些涟漪会把他带到哪里去,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检修结束后,汪成明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眼镜走过来,镜片后面的眼神平静而笃定,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原矿破碎机堵了,你们班组负责清理,准备复工。”

陆国华第一个钻进机器下面去看,出来的时候脸都黑了。

“我的天。”他拍着身上的灰,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堵了起码上吨的料,水渗进去了,全凝在一起了,拿铁锹都铲不动。”

舒小舍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矿石渣滓像水泥一样糊在机器里,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就他们这几个人,干到明天也未必能弄完。

“这汪四眼。”陆国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满一点没压住,“尽找些好活给我们干。”

“谁让你勤快?”张长庚在旁边接了一句,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话里有话,“好使唤呗。”

舒小舍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张长庚是在讽刺陆国华——别看这人现在骂得凶,在汪成明面前可是拍着胸脯抢活的。当着领导一套,背过身又是一套。这种两面派的做法,车间里谁不知道?只是没人点破罢了。

陆国华的脸色变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朝王五四喊了一嗓子:“王胖子,你倒是下来搭把手啊!”

王五四站在上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肚子圆滚滚地往前挺着,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你们先清着,我看看情况。”

看情况。舒小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王五四从来都是这样,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干活的时候,永远在“看情况”。

几个人轮番下去铲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把装料的漏斗铲满了。陆国华看了看表,把铁锹往地上一搁,长长地吐了口气:“行了,今天就这样吧。”

就这样?舒小舍看了一眼那个漏斗,又看了一眼下面还堵着的大半堆矿石,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他知道这几个老油条的套路——干一点,就算交差了,剩下的明天再说。他们不是干不完,是不想干完。干完了就会有新的活,干不完反而可以拖着。

张长庚第一个溜了,说是回去打牌。王五四跟在后头,走路的姿势像个滚动的球。陆国华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碎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但很快就被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盖住了。

舒小舍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铁锹。他看了看机器里那些黑乎乎的矿石渣,又看了看工友们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把铁锹放好,摘下手套,回家了。

午饭的时候,他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随口说了一句:“你同学陈芳也在厂里上班了,在二分厂,负责地磅房过磅。”

舒小舍嚼着排骨,含混地“嗯”了一声。他想,陈芳她叔叔是二分厂的厂长,给侄女安排个活不是很正常吗?只是地磅房本来就有两个人了,再加一个,不嫌挤吗?

“二分厂那个大老板,据说是市里的,挺有钱。”他爸在旁边搭了一句,筷子点着桌面,像是在强调什么,“不过承包合同签了三年,能不能干起来,还得看。”

“干不干得起来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他妈白了他一眼,“又不给咱们发工资。”

“怎么没关系?”他爸的声音高了一点,“二分厂要是活了,整个厂区都跟着活。要是死了,一分厂也撑不了多久。你不知道?现在很多厂子都在搞下岗了。”

舒小舍听着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陈芳在海市打了一年工,好久没见了,也不知道变了没有。他想着什么时候去地磅房找她聊聊,顺便——他顿了一下,顺便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