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博走过来,和他们相视一笑。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却像是在笑。她看了舒小舍一眼,又看了李德福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径直往生产区那边走了。
舒小舍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鹅黄色的衣裙在灰蒙蒙的厂区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朵不该在这个季节开放的花。
“真是太好看了!”李德福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赞叹,“这就叫传说中的魔鬼身材啊!也只有广州的女孩才会这样穿,我在省城都没见过呢!”
舒小舍没接话。
他注意到张雨博走出去没多远,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转身走了回来。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然后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了起来。
别看我,他想。别走过来。
可她偏偏走过来了。
“是找你姐夫回家吃饭吗?”李德福抢在舒小舍开口之前喊了出来,声音大得有些过分,像是在掩饰什么,“他和车间检修那帮人一起,大概和他们一起去饭馆吃饭了,你不用管他了。”
张雨博看了李德福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听说你上班去了?在哪儿?”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舒小舍注意到李德福的表情变了。那种故作镇定的样子一下子碎掉了,脸上浮出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像是等了很久的鱼终于咬钩了。他急急地说:“纺织厂啊,你去不去玩?明天和我们一起去玩吧。”
张雨博没有立即答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个地方,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问:“在什么地方?远不远?”
“附近的独秀镇,坐车花两块钱,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很快的!”李德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像是生怕她反悔。
“都有谁去呢?”张雨博不置可否,继续问道。
“高盛啊,那个……还有赵勇吧。”李德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的决定。
舒小舍注意到,张雨博的目光在那一刻转了过来,落在他身上。
只是很短的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可舒小舍确定那不是错觉。因为在那之后,张雨博的语气变了,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好吧,明天再说吧。我回去吃饭了。”然后她对舒小舍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个笑容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留下若有若无的痒。
舒小舍站在原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看我干嘛?我又不去,我还要上班呢!纺织厂又有什么好玩的,看那一堆纺线的棒槌吗?他想了又想,觉得自己想不明白,又觉得也许不是想不明白,而是不敢想明白。
“明天才不带高盛赵勇呢!”李德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兴奋变成了一种狡猾的算计,“不过就怕我爸也去。”
“你爸去不去有什么关系?”舒小舍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
“那不行。”李德福的脸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上次我爸给我骂了一顿,说她是外省人,不合适。”
舒小舍心想,这都哪跟哪啊。你才多大,你爸就想那么远。
可他知道,在这个地方,十六岁已经不小了。十六岁可以被叫去帮忙打架,十六岁可以为了八百块跑路费躲到纺织厂,十六岁可以骑摩托带女孩去雨花洞,十六岁也可以被父亲骂一顿“不合适”。
所有的事情都在十六岁发生,又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跟十六岁没什么关系。
李德福还在说,越说越离谱:“别人知道了,我爸妈脸上也不好看,别人会说闲话,这么小就谈恋爱,怎么得了!”
舒小舍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烦躁:“你这算谈恋爱吗?”
“谈着好玩呗,又不是要结婚。”李德福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舒小舍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在学校里听过的一句话,那段时间班上同学之间很流行,叫做“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那时候他觉得这话挺酷的,像是某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可此刻从李德福嘴里听到,他却觉得哪里不对。
谈恋爱虽然未必能结婚,但谈恋爱就想着不结婚,这思想也未免太超前了吧?
可他又想,也许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的恋爱。不是因为想在一起,而是因为想证明自己也可以在一起。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太无聊了。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身边只有这么几个人。
他看了一眼张雨博消失的方向。巷口已经空了,暮色彻底落了下来,远处谁家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失落。
说不上来为什么。是因为张雨博那么容易就被约出去了吗?还是因为他在心里一直把她想象成一个高不可攀的人,一个不可能跟李德福这种人混在一起的人,可她偏偏就是?她跟李德福说话的样子,跟高盛出去玩的举动,答应明天去纺织厂的爽快,所有的一切都在推翻他在心里为她建立起来的那座神像。
那座神像倒了,他发现底下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可为什么,他会因为她的普通,而感到失落?
他不想再想了。
蝉还在叫,蛙还在鸣,远处丁红兵家的争吵声似乎还没完全平息,偶尔传来一两句模糊的骂声,像这小镇永不愈合的伤口。
明天她真的会跟李德福去纺织厂吗?
舒小舍把手插进裤兜里,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把什么都遮住了,黑压压的,像是要塌下来。
他想,也许该下场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