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蝉鸣和蛙声交织着涌进舒小舍的房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翻来覆去,枕头上滚过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像有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咔嗒咔嗒地转着,放出来的全是些没有头绪的画面。
张雨博穿的那件白底碎花的裙子,风一吹,裙角就飘起来。高盛骑摩托的样子,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雨花洞里的水,不知道深不深,冷不冷。
他闭着眼睛想,我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要睡过去了,意识像一片叶子慢慢沉入水面,后墙青工宿舍楼那边忽然炸开一声吼叫,把他整个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你别回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像玻璃碴子划过铁皮,“这种事,别人说还可以不信,闺女说的还有假吗?”
舒小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是丁红兵家。这个小镇太小了,小到每个人的争吵都藏不住,小到每个人的秘密都是公开的。
丁红兵的老婆王霞,吼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尖锐而绝望,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这个闷热的夏夜。奇怪的是,那些青蛙好像真的被吓住了,叫声在一瞬间齐齐停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那个女人破碎的声音。
“我没做这种事,你就这样吵。我要是真做了,你是不是要杀人了?”丁红兵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愤怒,仿佛他才是被冤枉的那个。
“好了好了,别吵了,没这事,我们七八个人一起吃饭的,哪会有这种事?”老好人丁国邦的声音插进来,黏黏糊糊的,像一团湿棉花,试图把两个人的火气都裹住。
“叫什么叫?这大半夜了,你们想让全厂的人都知道吗?”最年轻的副厂长汪成明端起了架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权威特有的重量。
舒小舍趴在枕头上听着,嘴角扯了一下。全厂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也许比你们自己知道得还早,还详细。这就是小镇的好处,也是小镇的坏处——你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事情,因为永远有人替你说。
他听了一会儿,从那些断断续续的争吵和劝解中,慢慢理出了一点头绪。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说,爸爸抱着阿姨,还摸了阿姨。
五岁。
舒小舍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去年就存在的裂缝,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不是因为闷热,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连五岁的小孩都不会说谎,那大人嘴里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幸好这夜还有些微凉的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像一只温柔的手,一遍一遍地拂过他的额头。不然,他想,真会热得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舒小舍一进车间,就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不是机油的味道,不是铁锈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是兴奋。每个人眼睛里的光都不一样了,亮晶晶的,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鱼。
同班组的陈红娜第一个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像在分享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惊天秘密:“知道不?昨晚丁红兵的脸让他老婆都抓破了!”
舒小舍没接话,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工具,耳朵却竖着。
从他们的谈论中,他拼凑出了一个大概:昨天车间检修完毕,已经很晚了,几个人便去了镇上的一家饭馆吃饭。丁红兵把五岁的女儿也带去了。结果一回来,女儿就对妈妈说,爸爸抱着阿姨,还摸了阿姨。
于是,火药桶就点燃了。
但话传到这里,已经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有人说王霞等不回丁红兵,骑车到镇上把人揪回来的;有人说得更离谱,说丁红兵去的根本不是什么饭馆,是镇上那家叫“丽都”的发廊,那地方,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舒小舍听着,一句话也没插。不是不想说,是没有说话的资格。车间里这些人,谁的年纪不比他大上一轮?谁的家不是在这镇上扎了根?他一个暑假来打零工的学生,算什么呢?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她看到那些的时候,害怕吗?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会不会在很多年后,忽然想起这个晚上,然后发现自己的人生从那一刻就拐了弯?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五岁小孩的将来。大家只在意今天的谈资够不够精彩。
他几次远远地看到李德福在外面晃悠,瘦小的身影在厂区的路上来来回回,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蚂蚁,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他想喊,又没喊。喊什么呢?问了又能怎样呢?
挨到下班,舒小舍走出车间,空气里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往脸上泼了一盆温水。他在生产区门口找到了李德福,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他。
“什么时候再去纺织厂?”舒小舍问,语气随意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李德福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下巴一扬:“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然后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神秘兮兮的,像一个正在密谋什么大事的人,“如果看到张雨博出来,就邀请她一起和我一起去纺织厂那边玩。”
舒小舍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这个刚才还在说自己不去她家的人,这个连她姐夫都怕的人,此刻说起“邀请”两个字,语气笃定得像一个已经写好了剧本的导演。
“她未必会去。”舒小舍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一些。
李德福却很坚定,眼睛里的光没有灭:“会的,你不知道,上次我们约她去矿上那边玩,她中午饭都没吃,走了两里路,就去到矿上的路口那边了。”
舒小舍没再说话。
他在想,一个人到底要多无聊,多寂寞,才会连午饭都不吃,走两里路,只为了跟几个半大小子去矿上玩?那个地方他路过,除了石头和灰,什么都没有。
他又想,也许不是无聊,也许不是寂寞。也许只是因为,在那个她不属于的小镇上,任何一个人伸出的手,都像是救命的绳索。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舒小舍靠在一棵老槐树下,蝉声还在耳边嘶鸣,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在这里,也许是因为李德福还在等,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他不愿意想。
然后他看到了她。
张雨博从巷口走出来,像一道光突然切入了这个灰蒙蒙的傍晚。
舒小舍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夏装,修身简练。上装是一件露肩短褂,白皙的肩膀和脖颈都露在外面,锁骨下方的线条优美得像一道流畅的弧线。衣服下摆刚刚到腰际,往下一截纤细的腰身就那么坦然地露在晚风里,两侧没有一点赘肉,在昏黄的光线下,皮肤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柔光。
黄色的短裙简练笔直,裙摆堪堪遮住大腿,膝盖以下的小腿线条流畅而紧致。脚上踏着一双黄色饰纹的高帮凉鞋,裸露的脚踝细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画报上剪下来的。
舒小舍的脑子里嗡了一下,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心动,不是惊艳,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慌张和胆怯。他想,怎么能这样穿?怎么可以这样?
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可笑。在大城市里,这样的穿着再正常不过。可这里不是大城市,这里是一个连穿条花裙子都会被人在背后议论三天的小镇。她穿成这样,身后那帮男人的口哨声会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追着她,身前那帮女人的口水会把她从头到脚淹死。
他忽然庆幸,庆幸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光线不够亮,那些过于露骨的注视也许会被模糊掉一些。她脸上的表情也许不会被看得太清,她身上那些会让人想入非非的细节也许不会被盯得太仔细。
可他又觉得,自己这种庆幸本身,就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