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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心口发疼的意义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

舒小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坐在厂区大门口的石阶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李德福的脸上,照出他脸上那些细微的、因为熬夜而留下的痕迹。

李德福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好像是在骂高盛不讲义气,又好像是在说派出所的人有多凶。他的声音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舒小舍没有在听。

他的眼睛望着远处。镇口的方向,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像是谁在黑暗里串起了一串发黄的珠子。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经过,车灯在夜色里晃来晃去,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每一次摩托车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的心都会不自觉地提一下。然后,当那辆车经过厂区大门口的时候,他又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同时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失望。

这种等待是没有意义的,他知道。就像他明知道高考已经结束了,却还是会梦到自己在考场上做不完题一样。有些东西,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会在心里反复地出现,像是一首被按了单曲循环的歌。

从那之后的几天,舒小舍没有再见过张雨博。

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念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不过是个认识没多久的人,不过是隔着生产区远远看过几眼的影子,有什么好见的?见了又怎样?

这次听到李德福说高盛带张雨博出去玩,舒小舍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脸上倒是一点没显,甚至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你怎么知道?我都没见过高盛过来。”

“赵勇说的啊。”李德福说到“赵勇”两个字时,下巴微微抬起来,仿佛提起这个名字就证明了自己消息渠道的权威性。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张雨博用她姐夫的手机呼高盛姐姐的呼机,你知道的,放暑假后高盛一直住他姐家。高盛一看到号码,就骑着摩托来接她,两个人在雨花洞玩,手牵手,拎着鞋,赤脚在里面走。”

手牵手。

舒小舍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轻轻“哦”了一声,转身去拧水龙头。水流冲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低着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听着浑不在意:“是吗?你倒让赵勇帮你盯梢啊。不过这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没回头,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雨花洞那个地方他去过,初中的春游去过一次。洞里确实到处都是水,石板滑得站不稳,摔过好几个人。互相拉一把——真的不算什么吧。

舒小舍把手从水流下抽回来,甩了甩水珠,终于转过身。李德福还站在原地,脸上的忿忿一点没消,反而更浓了。

“你不知道。”李德福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谁赌气,“高盛和我关系特别好,我妈都说我们像亲兄弟一样。我在他面前说过我要追张雨博做女朋友的,他还背着我约人家出去玩。”

舒小舍靠在墙上,没接话。墙皮有些脱落,硌着后背,他也没挪开。

追张雨博做女朋友。

这几个字听起来又轻又飘,像夏夜里飞过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好看是好看,可谁都知道活不过天亮。他想说,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叫追?什么叫女朋友?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李德福没注意到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炫耀:“那些我叫来帮他打架的人,两次找到我家,找我要八百块跑路费。我只好躲出去,在纺织厂做了几天临时工。”

说到纺织厂,李德福的语调突然扬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开始说厂里有多好,工钱多,食堂的红烧肉块大得吓人,漂亮女孩子多得看不过来,逗她们玩好开心。他说得口沫横飞,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好像那些日子不是去躲债的,而是去度了场假。

舒小舍听着,嘴角弯了弯,眼底却没多少笑意。他知道李德福在吹牛。认识这么久了,他太清楚李德福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可他没有拆穿。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他忽然觉得,拆穿了也没什么意思。大家都不过是在这个闷热的小镇上,拼命给自己找一点能撑下去的东西罢了。

蝉声忽然炸开,像是有人在窗外猛地拉开了一道拉链。

李德福的声音停了。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燥热,连呼吸都带着黏糊糊的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李德福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张雨博今天怎么还不出来?”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舒小舍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却还是那副调子:“着什么急,真着急你去她家叫她呗。”

“那不行。”李德福的声音突然紧了起来,像一根被拨动的弦,还在颤着,“我不去她家。”

舒小舍侧过头看他。李德福的眼神有些躲闪,嘴角往下撇着,那个刚才还眉飞色舞说自己在厂里多威风的人,此刻缩着肩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上两三岁。

“你怕叶明秋?”舒小舍问。

李德福猛地抬手,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嘘!小点声!”然后飞快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像是怕那些话长了脚,自己跑进不该去的人的耳朵里。

舒小舍被他这么张皇失措,声音也跟着小了下来,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火气:“你怎么胆子这么小,那是她姐夫,又不是她丈夫!”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了句很蠢的话。

在这个抬头低头都是熟人的小镇上,有什么分别呢?那道门他不敢敲,不是因为怕叶明秋这个人,而是怕门开了之后,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都会被光照到,再也藏不住。

李德福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远处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

舒小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高盛今年多大?”

“比我还小一岁。”

舒小舍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十六岁。高盛十六岁,李德福也差不多。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孩,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撑不起来,就想去追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

可能吗?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他们,还是在笑自己。

正盘算着,李德福忽然冲着远处喊了一嗓子:“大明明,快过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子颠颠地跑过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李德福的整个姿态在那一瞬间变了,肩膀打开了,下巴抬起来了,声音里多了一种与他那副瘦小身形完全不匹配的凌人盛气,像换了个人。

“今天是不是又去偷车间的铁了?派出所没来抓你吗?”

舒小舍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那个声音发紧、眼睛躲闪的人呢?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大明明急忙分辨,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慌张:“我可没偷铁,谁抓我?”左右张望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问,“听说车间的铁护板丢了?是不是真的?”

舒小舍心想,又是丁红兵在吓唬小孩。一块护板六七十斤,大明明那小身板怎么可能搬得动?可他看着大明明那张越来越白的脸,忽然又不太确定了。不是不确定他有没有偷,而是不确定在这个地方,真和假之间到底隔着多远。也许有时候,人们需要的从来就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让自己觉得自己很重要的故事。

李德福还在那里诈唬,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在某个人面前证明什么。大明明一边摆手一边跑远了,最后一句话飘过来,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别乱说……到时候你爸李大嘴又到处乱扯……我爸听了我就麻烦大了……”

舒小舍看着大明明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跟自己有点像。都是在跑,都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跑,都是跑到最后才发现,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去。

李德福终于说累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把那包皱巴巴的香烟揣回裤兜里:“走了,回家。太晚了我妈该骂了。”

舒小舍点点头:“去吧。”

李德福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路灯照着他瘦小的身影,让他在那一瞬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哎,改天去找你玩。”

“行。”

看着李德福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路灯下,舒小舍又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带着化工区特有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氨水,又像是橡胶,闻惯了也就闻不到了。就像这个小镇上的一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有的东西都在重复,所有的气味都变得习以为常。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个名字又出现了。像是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张雨博。

舒小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石阶的温度已经完全退下去了,坐上去反而有点凉丝丝的,像是某种告别。

他慢慢往家属楼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他想起了高考,想起了那些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单词、算不出的数学题。可那些好像真的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遥远得像是别人的故事。

现在他在想的是:张雨博。

她的白裙子。她的笑声。她说的那句“你确实看起来挺有书卷气”。

这个夏天,也许不会那么容易就被遗忘了。

天上有一颗流星划过,很短,短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七月流火,老人们说,那是天气要转凉的信号。可舒小舍觉得,自己心里的那把火,才刚刚烧起来。

他不知道这把火会烧多久,也不知道它会把什么烧成灰烬。

他只知道,这个夏天,这个闷热的、漫长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天,忽然之间,变得有了一点意义。

一点让人心口发疼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