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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南方有佳人

舒小舍觉得脑子一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高考考场上看到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自己忽然蹦出来,又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既兴奋又恐惧。

诚如段誉初见王语嫣、韦小宝初见阿珂、林雨翔初见Susan一般。那些他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里描写的“一见钟情”,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具体的形状。同时脑海里马上浮出一串诗句,像是被人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来的旧信笺,哗啦啦地铺了一地:

“所谓伊人,在水中央……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不对,她在南方啊。

“天下之佳人莫若楚……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

他正胡思乱想着,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在疯狂地弹出窗口,那女孩已然对着舒小舍嫣然一笑。那一笑,像是夏日里忽然吹过的一阵穿堂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直直地吹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你是谁呀?我来了一个月了,怎么没见过你?”她的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南方口音特有的糯,像是糯米团子。

舒小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砂纸。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句话:“我?我叫舒小舍,我也是这个厂里的。之前我在县里上学,最近这两天才回来。”他说完就后悔了——为什么要把“这两天”说得这么清楚?好像他在强调什么似的。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他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

“舒小舍?这个名字挺特别,是什么意思呢?”女孩歪了歪头,一缕头发从肩上滑落下来。

“老舍知道吗?大作家,也是姓舒。我妈喜欢看文学书,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舒小舍看着电风扇正好转过来,风吹拂着女孩的披肩长发,发丝微微飘动着,像是水草在水里轻轻摇荡。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是个画家,一定要把这幅画面画下来。可惜他不是。他什么都不是。

“老舍?好像以前上学听过。”女孩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那个表情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思考中的小猫。“这么说也挺适合你的,你确实看起来挺有书卷气。”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亲切。“那你也是个大才子咯!你家一定有很多书吧?借些小说给我看看,李德福这里什么书都没有,无聊死了。”

“有的,回头你去我家挑。”舒小舍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居然邀请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去自己家。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对了,你叫什么呢?”他趁机问道,声音尽量显得自然,但他知道自己演得不好。

“我叫张雨博。不过这名字是我自己改的,我爸给我起的名字是张鱼波,总听着像章鱼什么的。长大后我就去把身份证名字改了。”她说着,笑颜如花,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比自己还要小一些。

舒小舍笑了,笑得有些傻:“你还说我名字怪,你这名字也挺怪的。鱼?不会小名叫小鱼儿吧。”他自然又想起书里那个古灵精怪的“小鱼儿”,想起绝代双骄里那个在恶人谷长大的少年,聪明、顽皮、让人又爱又恨。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身上,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小鱼儿”的影子。

“当然不是,”张雨博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因为我们家在洞庭湖边上嘛,我爸又是渔民,叫这个名字有什么稀奇的。”

洞庭湖。舒小舍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了一下地理知识——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鱼米之乡。果然是好山好水才会出漂亮女孩啊。他心里想,是不是洞庭湖的水太养人了?之前看小说,总觉得作者书里把那些女主写得多么漂亮多么动人,可现实里哪儿见过啊!那些“肤若凝脂”“明眸皓齿”之类的词,他一直以为是文人的夸张。如今才知道,书里写的,也是真有的。

他心里又孔乙己般念叨起那些个形容词来,像一个穷书生突然捡到了满地的银元,却不知道该怎么花。

“好啦别扯那么多了,我们打牌吧,三个人正好玩——跑得快。”李德福不耐烦地嚷嚷起来,他被晾在一边好一会儿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只苍蝇。

“跑得快”是这里一种扑克玩法,三个人一副牌,牌型自由搭配,很容易就出掉,谁最先出掉手中牌就是赢家。李德福从抽屉里翻出一副扑克,牌面已经有些发黄发软,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就是被玩过无数次。

三个人围着一个小方桌坐下来。方桌是李德福家吃饭用的,桌面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舒小舍坐在张雨博对面,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要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但眼睛好像有自己的意志,总是偷偷地飘过去。

张雨博一边抓牌一边不忘问道:“舒小舍,你跟李德福一样大吗?”

舒小舍刚抓到一个大王,心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牌好,而是因为她主动跟自己说话。他头也来不及抬,生怕抬头会让自己的表情暴露什么:“不是,我比他大一岁。他十七岁,我十八岁。”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哈哈,那我比你大三岁。我二十一了。”张雨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姐姐看弟弟的宽容。

“额,你比我们大。”舒小舍微微有点诧异。他偷偷打量了她一眼——明明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嘛,甚至还要更显小一些。她的皮肤白得发光,没有一点瑕疵,眼睛里没有那种被社会打磨过的浑浊,反而清澈得像一汪山泉。二十一岁?他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年龄”这个词变得很模糊,很不可靠。

李德福接过话,一边理牌一边说:“是啊,她都混社会好几年了,之前她就跟她姐在广东打工呢。她可是老江湖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像是在表现自己和这个女孩之间很随意。

“别听他胡说。”张雨博咯咯直笑,她的手指修长白皙,立着捏牌的姿势很好看,几如新出的笋芽尖。“怎么你比他大,你还在上学,他都在家混这么久?”

舒小舍解释:“我上高中,本来就三年了,然后又复读了一年。李德福上的市化工技校,两年上课,一年实习,去年就从学校出来了。”他说“复读”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微微刺痛了一下。复读这一年,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年。每天早起晚睡,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羞耻感——别人都上大学了,你还在原地踏步。但现在,坐在这个闷热的房间里,面对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那些灰暗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张雨博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几番牌局几番话下来,舒小舍也和张雨博熟络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其实可以很自然地和她聊天——聊她小时候在洞庭湖边的生活,聊她去过的地方,聊她喜欢的歌。她喜欢一个叫许茹芸的歌手,说她的声音像丝绸一样滑。舒小舍心里记下了这些,像是记笔记一样认真。

两人有说有笑。舒小舍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多过,也从来没有觉得打牌这么有意思。他甚至故意输了几把,只为了多听她说一句“哈哈你又输了”。他知道这很蠢,但他控制不住。

只是散伙回家后,舒小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白色的身影。

她笑的样子,她说话的声音,她捏牌的手指,她被风吹起的头发。

那些画面像是被刻在了他眼皮的内侧,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来。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是很痒,痒得让人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得吱呀作响。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块。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诉说什么他听不懂的秘密。

他在心里扎下了一颗种子。一颗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会不会发芽、更不知道会长成什么的种子。

这个夏天,那颗种子就这么安静地躺在那里,在十八岁的土壤里,等着被什么浇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