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前。刚刚结束的三天高考,让舒小舍恍如隔世。最后一场英语交卷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空虚突然砸了下来——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些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单词、算不出的数学题,忽然之间就再也没有意义了。他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周围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扔书,有人在哭。他只是安静地走了出去,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壳。
舒小舍已经从县城回到凤山镇父母所在的市化二厂好几天了,却仍像做梦一般。这一年的紧张学习生活,像是发生在上个世纪,遥远得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课桌上堆积如山的课本、深夜台灯下飞蛾扑棱翅膀的声音。似乎夏就是让人用来遗忘的,火热的温度总能迷糊掉所有的记忆。可有些东西,偏偏在最热的时候生根发芽。
凤山镇在控江市市郊,离市区不过二十多公里,控江市的很多工矿企业,都坐落在这个小镇。从市区坐中巴车回来,一路上要经过造纸厂、水泥厂、化肥厂,每个厂门口都有一个小小的集市,卖水果的、修自行车的、摆台球桌的,日子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转下去,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老式唱片机。市化二厂隶属于控江化工集团,比起在市区的市化一厂,规模其实要小得多,但在凤山镇也算得上是大单位了。厂里有自己的食堂、澡堂、医务室,还有一座早就没人放电影的礼堂,礼堂的屋顶上长满了野草,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草就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舒小舍的家住在厂区最后面的家属楼,五层楼的红砖房子,楼前种着一排泡桐树。这个季节,泡桐树宽大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着,像是也中了暑,无精打采的。
虽然是家里的独生子,但工人家庭其实并不惯养孩子。回家才一天的舒小舍,父亲就丢下一句话:别在家闲着了,去厂里做临时工吧,赚的钱给你上大学做零花钱。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修一只漏水的龙头,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舒小舍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和鬓角的白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之前暑假里,舒小舍其实也做过临时工,在车间里搬搬抬抬,一天下来浑身都是化工原料的味道,洗都洗不掉。他对父亲的话倒没有什么异议。这天上完大夜班,凌晨七点多才从车间出来,天刚蒙蒙亮,厂区的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水泥路上,照出他一个人长长的影子。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倒头就睡。上午美美地睡了一觉,梦里什么都有,什么又都没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灿灿的光线,灰尘在那道光里缓缓飞舞。
起来吃过午饭后,他跑去李德福家里借流行歌曲磁带。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每次从县城回来,都会去李德福那里翻翻有没有新磁带。李德福虽然人不靠谱,但在这方面倒是很灵通,总能搞到最新的盗版带,比镇上音像店还快。
李德福家不住在这几栋家属楼,而是单独住在家属楼左近的水泵房的二楼,因为他父亲李大嘴专门负责给生活区打泵供水。去李德福家要经过一条窄窄的水泥楼梯,楼梯的扶手上爬满了锈迹,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水管和阀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一听这个外号,舒小舍就想起看过的那本古龙小说《绝代双骄》里的十大恶人之一李大嘴。不过这个李大嘴外号的得来,缘由他本人喜欢大声,且多嘴多舌,有什么事情就到处大声嚷嚷,像一只装了扩音器的喇叭,所以颇惹人厌。舒小舍一直奇怪李大嘴高高胖胖的身材,怎么儿子李德福却这样瘦瘦小小,像是被什么人抽走了所有的营养。
那天刚到李德福家,李德福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眼睛里闪着那种只有在他准备讲什么“大事”时才会出现的光:“你回来了?你来得正好,我叫了叶明秋的小姨子来打牌,她一会就来。”
“叶明秋小姨子?那是谁?”舒小舍一边翻着磁带一边随口问。说起叶明秋,那在市化二厂也算是鼎鼎大名。他也是职工子弟,只是比舒小舍李德福这帮人要大上十来岁。当年在市化二厂,叶明秋号称“四大美男”之一,身形挺拔,相貌俊朗,留着一头半长的长发,走路带风,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如此这般,舒小舍就觉得叶明秋长得很像《古惑仔》里的陈浩南——那种连男人都觉得帅的长相。
但叶明秋的花心也是出了名的。他曾经换了无数女朋友,没事就往外面市里和镇上瞎混,经常能挎个妹子回来,像是去菜市场买菜一样随意。
前几年叶明秋突然办了停薪留职去了广东打工,把他老爹气得够呛,在楼道里骂了三天三夜。待了半年他却又回来了,回来也不好好上班,买了个二手车跑黑头车,每天在车站和路口蹲着拉客。而且他还从广东带了个漂亮老婆回来了,听说是南方外省人,都说也是个厉害角色。不然怎么这样一个浪子,能安下心来结婚生女?爱情这东西,有时候就像一盆冷水,能把最烫的石头浇成鹅卵石。
“就是叶明秋老婆的妹妹呀,她姐姐把她从老家带过来了,来了有半个多月了,很漂亮哦!”李德福挤眉弄眼地说,“真的,不骗你。”
“是吗?”舒小舍不以为然。李德福是个见了妹子就夸张说有多漂亮的人,上次说镇上理发店新来了一个姑娘“跟李嘉欣似的”,结果舒小舍去一看,也就是个普通人。舒小舍才不会信他的鬼话。
他正在翻着磁带,刚找到一盘朴树的专辑——封面上朴树穿着白衬衫,眼神忧郁得像一潭死水——再加上一盘《月亮惹的祸》,张宇的声音好像天生就适合这种闷热的夏天。舒小舍正要说话,却响起来了敲门声。
“我进来了——”
一句悠扬婉转又带些软糯的湘普声从门外传来,像是一滴清凉的水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舒小舍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被推开了,应声进来一个女孩。
他转头望去。
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映入眼帘的女孩,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是他在这个小镇上从来没有见过的款式——不是那种廉价的棉布裙,而是有着细腻的褶皱和恰到好处的腰线,像是一朵刚刚绽开的白莲花。瀑布般的披肩长发,乌黑发亮,顺着白皙的鹅蛋脸庞倾泻而下,额前有几缕碎发被电风扇吹得微微飘动。她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带着一丝奇怪的眼神看着舒小舍——那种眼神里有好奇,有一点点挑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成年人的从容。
整个人落落大方地站在那里,背后是门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光晕模糊了她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像是从某幅画里走出来的人。门口桌上那瓶插在水里的栀子花,正开得浓烈,洁白的花瓣和她的白裙子交相辉映,在这个沉闷的夏日里显得格外清新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