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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月流火

夏天的火热总是让人难耐。这几日,白天火热的太阳暴晒大地,水泥路面泛着白晃晃的光,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了,没有人敢随便出来。但这天总算是得到了一个凉爽的天气——下午起了风,把积攒了一整天的闷热吹散了些。傍晚更要好一些,天边堆着暗红色的云,像是谁把一盒胭脂打翻在了灰蓝色的绒布上。

舒小舍吃过晚饭,就出外走了走。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高考结束后的日子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毛巾,干巴巴的,什么也抓不住。在家里坐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是提醒他——你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可你也还不是大学生,你什么都不是。这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比考试本身更让人心慌。

他在厂区大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石阶还有点烫屁股,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白天积蓄的热量正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像是某种不肯散去的记忆。舒小舍挪动了下,还没有适应好石阶的热量,三三两两的散步人群里,就远远地看见瘦瘦小小的李德福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李德福穿着一件洗得发皱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像是被人拽过。他走路的姿势永远是那样——外八字,晃悠悠的,脚底像是踩着棉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得像一根竹竿,在地上摇摇晃晃。

舒小舍一直觉得李德福那副尖嘴猴腮模样,像极了《机器猫》里的小强——那个永远跟在胖虎后面、想使坏又总是倒霉的家伙。待他走近,便问:“好多天没看到你了,去哪儿了?”

李德福大大咧咧地转过身,一屁股在舒小舍旁边坐下,也不嫌石阶烫,好像他的屁股是铁打的:“出去打工了。”

“去广东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才几天啊!”舒小舍诧异道。他注意到李德福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像是被什么划过,已经结了痂。

“去了,没找着事做,还花了不少钱。”李德福吁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廉价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火柴。火柴哗的一下点燃,火苗在他瘦削的脸上一闪一闪的,照出他眼底的疲惫——那种不是身体累,而是心里空荡荡的疲惫。

舒小舍半信半疑。他知道李德福这个人,就像知道凤山镇上每一家店铺的位置一样熟悉。李德福嘴里的话,十句里能有三句是真的,那已经算他良心发现了。但舒小舍没有拆穿他,因为拆穿了也没什么意思。这个夏天太长了,长到让人觉得说谎和听谎都成了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接下来,李德福就开始喷着唾沫星子,神采飞扬地说起广东的烂仔有多厉害。他说那边的烂仔穿着花衣裳,腰里别着西瓜刀,眼神像是要吃人。说自己在火车站被四个人围住了,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笑起来像电影里的反派。“讹了我五十块,还给了我一拳,”李德福指着自己的左颧骨,“这儿,青了好几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居然闪着某种近乎骄傲的光。

这两年,录像厅里的香港电影《古惑仔》系列在小镇的年轻人中火了起来。陈浩南的长发、山鸡的狠劲、那句“铜锣湾只有一个浩南哥”,让多少小伙子看得热血沸腾。挨打,有时候反而成了一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事情——你挨过烂仔的打,说明你见过世面,说明你也在江湖的边缘蹭了一下。但舒小舍心里清楚,李德福嘴里向来没有几句实话,舒小舍并不是很相信,只是随口开了几句玩笑。

突然,李德福把烟头往地上一掐,转过头看着舒小舍。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他:“你知道我的事了吧?”

舒小舍并不知道是什么事,看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什么事情?一惊一乍的。”

“打架啊,被派出所抓去了。”

“是吗?我没有听说,是为了什么事情呢?”舒小舍问。

李德福又掏出烟来,这次没点,只是捏在手里转来转去。那根烟被他捏得变了形,烟丝从裂缝里漏出来,细细碎碎地落在他的裤腿上。“真气死人,还不是为了高盛!”高盛是李德福的初中同学,不是厂区的,住在凤山镇上。舒小舍见过他几次,印象中一头染黄的头发,是个说话很大声、笑起来很张扬的人,骑一辆红色的木兰踏板摩托车,在小镇的街巷里穿来穿去,像一团移动的火。

李德福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情绪——既有炫耀,又有委屈:“我从广东刚回来,他来找我,说被人欺负了。那还能怎么办?哥们儿义气,我和几个人包了辆出租车去帮他。到了地方,才发现对方有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我们哪儿敢上啊,掉头就跑了。但有两个人还在车里,被堵住了。我们回过头再去,想着人多壮胆,结果对方人都跑光了,倒是派出所的人来了,把我们抓进去了。”

舒小舍哈哈大笑:“你胆子真大,还敢回去。看见有警察你怎么不跑,让他们抓?”他笑的时候,心里却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那些港片里的桥段,也许是小时候玩过的警察抓小偷的游戏。可他知道,真正的警察和真正的手铐,是开不得玩笑的。

李德福忿忿地说:“我哪儿知道,我去说理,我说我又没有打架,怎么抓我?那警察瞪了我一眼说,我不跟你讲,就拿手铐给铐走了。”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仿佛那冰凉的感觉还残留着。“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戴那玩意儿,冰凉冰凉的,铐得手腕生疼。”

这话听着有些水分,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会上手铐?但舒小舍没有追问。他只是问:“抓进去怎么样?”

“能怎么样?蹲着呗!一间小黑屋,就一张凳子,七八个人挤着。蚊子多得能吃人,咬得满身是包。蹲了一夜,第二天高盛姐姐拿了五百块,把我和高盛保出来了。”李德福说着,把手里那根已经不成形的烟叼进嘴里,点了三次才点着。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舒小舍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李德福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怨恨:“这家伙真不够义气,我为他去帮忙,在局子里蹲了一夜,喂了一晚上蚊子。我去广东不在的这几天,他却天天开着摩托车带着妹子兜风,快活的很。”

“带谁呢?”舒小舍心中一动,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但还是故作平静地问了句。他不知道为什么,在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还有谁,张雨博。”

听到这个名字,舒小舍的呼吸停了一秒。或者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停了一秒。知了的叫声、远处传来的电视声、风吹过泡桐树叶的沙沙声,全部在那一瞬间消失了。然后,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所有的声音又涌了回来,比之前更吵,更乱。

他不由回想起一个星期前,初见这个明丽动人的女孩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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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高考都结束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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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月流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