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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吹牛的赵勇

舒小舍拖着那袋西瓜往回走的时候,胳膊被麻袋勒得生疼。三十斤不算重,可走了几十米,手掌就磨出了红印子。他换了个手,把麻袋甩到肩膀上,像个赶集的农民,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只想赶紧到家把瓜泡进凉水里。

转过厂区食堂的拐角,他看到了李德福。

他蹲在路边,像一只被晒蔫了的青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马路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像根快要断掉的线。

“你在这儿干嘛?”舒小舍走过去,麻袋往地上一搁,喘了口气。

李德福抬起头,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他的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白皮,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等待太久之后的茫然。

“钓鱼。”他说。

“钓鱼?”舒小舍低头看了看他脚边——没有鱼竿,没有水桶,连条蚯蚓都没有。他蹲的地方离最近的水塘少说有几百米,隔着一排房子和一条马路,“在这儿钓?”

“我在马路边那池塘守着。”李德福指了指远处的方向,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钓了一天的鱼。”

舒小舍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怎么这么好兴致?”他故意问,语气轻松,但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

“你不知道。”李德福的目光又飘向马路尽头,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张雨博和她姐去市里玩了。我在池塘那边能看到马路,她回来我就能看到。”

舒小舍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荒诞,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酸。

“现在这个时间,只怕已经回家了。”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在这傻等什么?”

“没有没有。”李德福的语气很坚定,甚至有些急了,像是怕被人质疑他的诚意,“我没见回来。我一直盯着呢。”

“不会吧?”舒小舍想了想,“大约你不在的时候回来的?比如吃饭的时候——”

“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碗在大门口吃的。”李德福打断了他,语速快得像在抢答,“一边吃一边盯着。我连菜都没夹,就扒了两口白饭。”

舒小舍沉默了。

他想象那个画面——李德福端着碗蹲在大门口,筷子戳着白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路,像一条守着主人回家的狗。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饭粒粘在嘴角,他也顾不上擦。

这个画面让他觉得好笑,又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次去纺织厂了吗?”他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去了。”李德福说,“就我和高盛去的,赵勇也没去。张雨博说要陪她姐去镇上看看衣服,今天去市里估计又是买衣服。”

舒小舍的手指在麻袋上轻轻敲了两下。

就他和高盛。

也就是说,张雨博没去。

那个傍晚站在厂区门口、穿着鹅黄色夏装、回头看了他一眼的女孩,最终没有跟李德福去那个什么纺织厂。她陪姐姐去了镇上。她也许根本就不想去,也许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也许那一声“好吧,明天再说吧”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推脱。

舒小舍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些,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有温热的水从下面涌上来。

“你们下午就回来了?”他问。

“对。”

“怎么不多玩几天?”他问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人太多,不大好。”李德福说。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舒小舍,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依赖,“帮我买包烟,好不好?小店是老潘家开的,认得我,怕他和我爸说。”

舒小舍看着他那张晒得发红的脸,叹了口气。

“怕你爸说你?”他说,“我看赵勇抽烟,都是当他爸的面抽。”

“他爸开放些呗。”李德福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塞到舒小舍手里,动作快得像怕钱会自己飞走,“给我买一下吧。”

舒小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有两张一块的,还有几个毛票,攥在一起,带着李德福手心的温度和汗味。

“买哪个牌子?”

“犀牛王。”

“掉价了吧?”舒小舍故意揶揄他。

“这就不错了。”李德福的脖子梗了一下,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不服气地辩解,“你知道赵勇抽什么?一般都是姑苏。”

“是么?”舒小舍挑了挑眉,“他说他抽的都是十块钱的红塔山。”

“听他吹。”李德福嗤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不屑,“他爸抽什么他就跟着抽什么,有的抽他就算谢天谢地。红塔山?他能买得起一包红塔山,我名字倒着写。”

舒小舍笑了。他想起了什么,又说:“那有次看到叶明秋给大家散烟,你还躲得远远的,那可是五块钱的红梅哦。”

“不好意思,我跟他不熟。”李德福这时候倒拽起来了,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光荣的事情。

舒小舍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厂门外的小店走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德福还蹲在那里,姿势没变,目光还是盯着马路尽头,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他在等一个可能已经回家的人。

舒小舍买了一包犀牛王,他把烟揣进口袋往回走,远远地看到李德福旁边多了一个人。

赵勇蹲在那里,两个人肩并肩,像两只并排蹲在电线上的麻雀。赵勇正说着什么,两只手比比划划的,脸上的表情生动得有些夸张。

舒小舍走近的时候,赵勇的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炊烟:“……那小子不服,我一拳过去,他鼻子就喷血了,你知道吧?后来他叫了五个人来,五个人!我照样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舒小舍把烟递给李德福,赵勇的手比李德福快得多,一把抢过去,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地点燃了。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中散开,他的眼睛眯起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享受,好像那不是一包几块钱的劣质烟,而是什么琼浆玉露。

舒小舍看着赵勇那张脸——满脸的肉疙瘩,用“满脸横肉”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个子不高,但长得粗壮结实,胳膊上还有一小块纹身,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贴纸。他爸舒小舍见过,精瘦矮小,像一根风干了的腊肠,父子俩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家人。

所以赵勇不怕他爸。不像李德福,见了自己老爸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连买包烟都要找人代劳。

但赵勇怕派出所。

舒小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从来不把赵勇吹的那些牛当真。什么在镇上横行霸道、无人敢惹,什么去镇中学找学生讹钱——真叫他去,他腿肚子先打颤。他就是嘴皮子厉害,一张嘴能把牛皮吹到天上去,然后自己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看得久了,也许连他自己都信了。

赵勇又吸了一口烟,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他把烟夹在指间,转过头看着舒小舍,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积攒了很久的不满,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你说宋海东那个人。”赵勇的声音沉下来,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自以为是,心里蔫坏。总给我使坏心眼,我算是看透这个人了。”

舒小舍靠在墙上,没有接话。

“你知道他上次干了什么吗?”赵勇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在背后跟人说我在镇上偷东西,我他妈什么时候偷过东西?他就是故意坏我名声。”

舒小舍点了点头,表示在听,但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他在想,原来那天张雨博没有跟李德福去纺织厂。

这个消息像一个轻盈的气球,在他心里飘飘悠悠地升起来,把之前那些沉甸甸的猜测和不安都带走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麻袋,西瓜从袋口露出半个脑袋,绿油油的瓜皮上,黑色的花纹像水波一样向两边延展开来,好看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觉得这个西瓜一定很甜。

赵勇还在骂,骂得唾沫横飞,脸上的肉疙瘩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一颤一颤的。舒小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上,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说——

她没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