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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王五四的外号

接连又是几天的酷热。

那种热不是一下子扑过来的,而是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的。早上太阳还没出来,空气就已经黏糊糊的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皮肤上,怎么都揭不掉。舒小舍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都有一圈汗渍,印着后脑勺的形状。

这天早上倒是凉快了一些,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一点难得的清爽。可舒小舍走进车间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的情景让他那点好心情一下子没了——几个人围在吊扇下面,有的坐着,有的靠着墙,有的干脆躺在一张长椅上,姿态各异,但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百无聊赖,死气沉沉。

吊扇呼呼地转着,叶片上积了一层灰,转起来的时候发出一种轻微的“咔咔”声,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汪成明走进来的时候,那副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铁青,又铁青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你们一个个难道是牲口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过来,“非要人看着才能干活?”

没人敢说话。吊扇还在转,呼呼的,呼呼的。

“都给我进车间。”汪成明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今天不把皮带滚轴换完,谁也别想下班。”

陆国华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情愿,但还是带头往车间走。舒小舍跟在后头,经过汪成明身边的时候,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加快了几步。

车间里热得像蒸笼。巨大的机器沉默地蹲在那里,铁质的表面泛着暗淡的光,摸上去烫手。几个人开始拆卸那些沉重的滚轴,扳手敲击铁件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叮叮当当的,像某种古老的、没有旋律的乐曲。

“王五四呢?”有人忽然问了一句。

“刚看见他还在大门口晃悠呢。”另一个人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

陆国华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嘴巴张了张,终于骂了出来:“这家伙真汤姆够懒的!像条死蛇一样,动都不愿意动一下。”

张长庚正蹲在一边拧螺丝,听到这话,头也没抬,恰到好处地接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的,像说相声的捧哏:“谁呀?”

陆国华等的就是这句问。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两个字:“王九。”

五加四等于九。

舒小舍愣了一下,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等式算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王八——王九,这个外号和“王八”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换了种说法,意思一点没变。车间里的人给王五四起这个外号,也算用心良苦了。

几个男人闷声笑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好了好了。”汪成明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别闲扯,做事就做利索些,别拖拖拉拉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陆国华望着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狠狠地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积攒了很久的怨气:“这人还好只是当个什么厂长,要是个资本家,我们这些人还能活吗?”

舒小舍低下头,继续拧螺丝。他知道陆国华这几日对汪成明意见很大——前几日清理原矿被骂了个狗血喷头,面子上挂不住;更深的,是他一直觉得自己表现得很担当,很积极,可汪成明就是不把他当心腹。这种不被认可的愤懑,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不浅的,碰一下就疼。

汪成明其实没有走远。舒小舍余光扫到那个身影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像是没听到,又像是根本不屑于回应。

几个男人继续干活。皮带的橡胶味在热空气中弥漫开来,浓烈而刺鼻。他们费力地翻动厚实的皮带,橡胶和铁件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舒小舍抬起胳膊蹭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油污。

王五四这时候才姗姗来迟。

他挺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走进来,两只手叉在腰上,站定,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开始“指挥”。他的手指指这儿,点点那儿,嘴里说着“这样那样”,声音洪亮得像在开大会,可他的手始终没有碰过任何一样东西。

舒小舍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他想起王五四分西瓜时抱走那两个瓜的样子,想起他在清理原矿时说“我看看情况”的样子,想起他此刻叉着腰“指挥”的样子——三个画面叠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让人提不起敬意的形象。

楼上,控制室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那六七个女工坐在里面,家长里短地聊着天,声音透过楼板传下来,像一群麻雀在开会。她们聊的无非是谁家男人怎样,谁家孩子怎样,谁买了件新衣服,谁烫了个新发型——翻来覆去,永远逃不出那几个话题。

张长庚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娘们就是不行,只会动嘴。天天吵着要上班,检修又帮不了忙,只会在旁边没完没了吵得人烦。”

这话说得巧妙。明着是骂楼上那些女工,可车间里的人谁听不出来——他是在指桑骂槐,骂的就是叉腰站在一边指手画脚的王五四。

几个人瞬时听懂了,暗地里吃吃地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王五四似乎也听出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叉在腰上的手倒是放下来了。

陆国华虽然人高马大,一向不敢惹王五四——那家伙虽然懒,可彪悍得像洪金宝,真翻脸了不好收拾。他背地里骂“王九”,当面却从来不起冲突,顶多就是岔开话题,息事宁人。

“好了好了。”陆国华把扳手往肩上一扛,“下午就要发工资了,还堵不住你的嘴。”

说到工资,气氛缓和了一些。几个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扳手声密集起来,叮叮当当的,像一场急雨。

休息的时候,舒小舍拿起杯子去续水。杯子是搪瓷的,白底红花,他妈从供销社买的,用了好几年了,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下面黑乎乎的铁胎。他走出车间,穿过一段露天的过道,太阳直直地晒下来,水泥地面烫得能煎鸡蛋。

过磅处只有陈芳一个人。

她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单据,正拿着笔在写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舒小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一个人待久了之后见到熟人的那种真切的欢喜。

“其他人呢?”舒小舍问,把杯子放在桌上,拿了开水瓶倒水。

“开会去了。”陈芳说,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二分厂要开工了,开了好多会,这个会那个会的,烦死了。”

舒小舍接了水,端着杯子走过来,在陈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水是温的,喝一口,有点塑料的味道。

“曹师傅刚才跟我聊天来着。”陈芳忽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么。

“聊什么了?”

“她说——”陈芳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原样复述,“她说,‘你们年纪轻轻的,就算不去上大学,也不如到外面大城市去打工,在这小地方有什么意思。不像我们年纪大了,混一天算一天。’”

舒小舍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陈芳,陈芳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陈芳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单据上写了几个数字,写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舒小舍知道曹师傅这话的意思。那不是什么善意的劝告,那是一种隐晦的、带着优越感的排斥。你们年轻人不该来这儿,这儿是我们这些“混一天算一天”的人待的地方——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走吧,别来抢我们的饭碗。

陈芳一定也听出来了。她不是傻子。

“你打算怎么办?”舒小舍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

陈芳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纸被风吹起来,飘了两下就落了地:“再说吧。先干着呗。”

舒小舍没有再说什么。他喝完杯子里的水,站起来,把杯子扣在桌上,朝陈芳点了点头,走出了过磅处。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快步走回车间的方向。脑子里想着曹师傅那句话,想着陈芳那个笑容,想着这座厂区里每一个人——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懒的勤的——所有人都困在这里,像鱼困在一个逐渐干涸的水塘里,拼命扑腾,溅起一点水花,然后等死。

只不过有些人认了,有些人不认,还有些人还没意识到自己在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