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办公室里多了几张新面孔。
厂办出纳林正东来了,夹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笑眯眯的,看起来和和气气。他打开皮包,取出一沓厚厚的信封,每一个上面都写着名字和数字。
六月份的工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刻钟,办公室门口就排起了队,大家脸上都挂着一种期待的笑容,连平时最懒的王五四都来得比谁都快,挺着肚子挤在最前面,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舒小舍没有去排。他的工资要等到下个月才结,现在排也没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进去,一个一个地出来,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满意,有的不满,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一出来就骂骂咧咧。
陆国华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他把信封往口袋里一塞,站在门口,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说好了超产有奖励,连续两个月超产都没有奖金,赏罚不明!这个月生产,绝不超产了,就做四百多吨,绝对不超过五百吨!”
旁边有人笑,有人劝,有人跟着附和。陆国华的嗓门越来越大,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表演给什么人看。
林正东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陪着笑脸,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慢慢来嘛,跟上面反映一下就是了。”
林正东是老厂长的儿子,和汪成明年龄一样大,快四十的人了。形象也很像,文质彬彬的,也戴副眼镜。可他身上没有汪成明那种狠厉的气势,说话永远是和风细雨的,像个老好人。所以大家不怎么怕他,也不怎么尊重他,顶多说一句“林会计人不错”,就完了。
舒小舍看着陆国华那张涨红的脸,心想,他说的那些狠话,到了明天大概就忘了。该超产还是会超产,该表现还是会表现,该在汪成明面前拍胸脯还是会拍胸脯。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绝不,身体却很诚实。
傍晚,暑气终于退了一些,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厂区都染成了暖色调。舒小舍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找李德福借磁带。
李德福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往一棵老槐树的树杈上捅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说了一句:“我要去掏一个鸟窝。”
舒小舍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竹竿,有些无语:“要去你去吧,我没兴趣。”
李德福把竹竿放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鬼祟,压低声音问:“听说这几天还在检修不生产,你知道今晚车间是谁值班?”
舒小舍一听就猜到了这小子想干什么。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李德福:“怎么?你想去偷铁?别问我,与我无关。你去找大明明吧,他是老手。”
“我才不找他。”李德福不屑地撇了撇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被欺骗过后的怨恨,“上次跟他一起在老食堂偷了一辆丢了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要的破自行车。后来他拿去卖了五块钱,却骗我说丢了。”
舒小舍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么急要钱干嘛?”
李德福的目光飘向远处,那里是张雨博姐夫家的方向。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过几天想约张雨博去照相。”
照相。
舒小舍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张雨博穿着那身鹅黄色的夏装,站在某个公园的花坛前面,对着镜头笑。李德福站在她旁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摄影师喊“一、二、三”,快门咔嚓一声,把两个不该站在一起的人永远地印在同一张相片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不该站在一起”。也许是因为张雨博太好看了,好看到跟李德福站在一起是一种浪费。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不愿意深想。
“你知道不知道?”李德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今天在她家打了一下午的牌。”
舒小舍愣了一下。他想不出李德福怎么这么多花样,先是约人家去纺织厂,又是约人家去照相,现在居然还登堂入室打上牌了。而且这个人,前几天还蹲在路边说“我不去她家”,怕叶明秋怕得要死,现在倒敢去她家打牌了。
“哪几个?”舒小舍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她姐夫在家吗?”
“她姐夫在我才不去。”李德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聪明被揭穿后的心虚,又带着一种炫耀,“我和她,她姐姐,还有丁红兵的老婆。”
舒小舍又愣了一下。
丁红兵的老婆王霞?那个那晚在夜空下嘶吼着“你别回来了”的女人?那个摔了满地的碗、把丁红兵的脸抓破了的女人?她居然出来转悠了?
看来那晚闹得沸沸扬扬的事,终究还是逐渐烟消云散了。
八卦新闻就是这样,像街边老太太摆卖的蔬菜,一时新鲜,甘甜的样子谁都想嚼上几口。但过不了几日,就会枯瘪得无人问津。小镇的记忆力比金鱼长不了多少,今天还是全厂瞩目的绯闻主角,明天就变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路人甲。
舒小舍还在想着,李德福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里闪着一种八卦的光芒:“听说你们车间又来了个漂亮妹子,还和你同学挺熟?”
舒小舍忍不住笑了:“看到漂亮女孩你倒机灵。不过不是我们车间的,是二分厂那边的。”
“她住小二楼是不是?”李德福急忙追问。这个人惯常东打西听,消息总是那么及时,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
“是呀。”舒小舍故意拉长了声音,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想知道她什么情况吗?我可以透露些给你。”
李德福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嗯,她大概十六岁吧,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在二分厂那边当出纳,市里的人,大概是承包老板的侄女吧。”舒小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李德福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想追她吗?你之前不是说要追张雨博吗?”
李德福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愿提及的事情。他低下头,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看着那颗石子滚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停住了。
“张雨博月底就要回老家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追啥呢!”
月底就回去了?
舒小舍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想说点什么,比如“真的假的”,比如“你怎么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想知道这个答案,是因为关心李德福的“恋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且,他习惯性地对李德福说的话选择不相信。这个人嘴里出来的东西总是半真半假,今天说张雨博月底要回去,明天可能又说她不回去了。舒小舍已经学会了不在李德福的话上投入太多情感,不然迟早会被那些反复无常的信息折磨疯。
可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沉了一下。
“你带我到那个女孩宿舍去玩好不好?”李德福又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谄媚,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舒小舍摇了摇头:“我和她就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不太熟。”
他说的是实话。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他总共见过两次,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他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活泼、天真、好奇心重,可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性格,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凭什么带李德福去她的宿舍?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走了。
李德福有些失望,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了公用水池旁边的一个身影上。祝国生正在那里洗衣服,弯着腰,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溅起白色的水花。
“听说你们二分厂新来了个女孩,是不是?就是也住在你们小二楼的那个。”李德福走过去,蹲在水池边,仰着头问祝国生。
祝国生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祝国生和叶明秋同是当年的“四大帅哥”之一。可他不像叶明秋那般花心,厂里青睐他的女工不少,但总没见过他跟谁亲近。年龄不算小了,居然还是单身贵族。他不是厂二代,所以只是一人住在小二楼的单身宿舍,跟那些拖家带口的工人不一样。
祝国生斜了李德福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成年人对小孩子不自量力的宽容和轻蔑。
“我调到一分厂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别打听那么多。你还小,别学坏了。”
说完,他又弯下腰,继续洗衣服,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李德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祝国生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舒小舍,脸上带着一种被教训了之后的不甘和委屈。
舒小舍没有说话。
他想,祝国生大概不知道二分厂马上也要开工了吧。停产好久了,调到一分厂也情有可原。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另一个坑已经在前面等着你了。你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其实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往下沉。
他转身走了。
身后,李德福还在那里站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个瘦瘦的问号。
舒小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晚霞已经烧尽了,天边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紫灰色,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在宣纸上轻轻划过一道。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边的天空,很小,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他忽然想起张雨博要回老家的事。
也许是真的吧。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她只是来姐姐家过暑假的。暑假结束了,她就要走了,回到她来的那个地方,回到她自己的生活里。这里发生的一切——李德福的殷勤,高盛的摩托,雨花洞里的牵手,厂区门口的等待——都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也许她根本不会记得。
可舒小舍知道,他会记得。
他会记得那个穿鹅黄色夏装的傍晚,记得她回头看他那一眼,记得那个笑容,记得风吹起她裙角的样子。这些画面会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记忆里,多年以后想起来,还是会疼一下。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那种感觉——那种在一个闷热的夏天里,忽然看到一束光照进来,又眼睁睁地看着它熄灭的感觉。
他低下头,把手插进裤兜里,加快了脚步。
蝉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