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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李德福的无耻

李德福碰了祝国生那个钉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还没熟透的柿子,又涩又苦,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他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小跑着追上了舒小舍。

“你这么想认识人家?”舒小舍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那我给你介绍。我就说,这位李德福先生,非常想认识你。”

“我不想了。”李德福连忙摆手,语速快得像在抢什么东西,“我已经有了一个。”

舒小舍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觉得这话简直莫名其妙:“你不是说她要回老家吗?”

“那我跟她说让她带我一起去。”李德福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脸上的表情大言不惭到了一种理直气壮的程度,好像他说的是一件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舒小舍简直受不了他的无耻。这个人前天还在说“追啥呢”,今天就说“让她带我一起去”,变脸的速度比夏天的天气还快。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李德福一般见识,可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刺:“你想得挺美。她家有兄弟吗?”

“有三个姐姐,还有一个哥哥。”李德福脱口而出,显然是早就从张雨博那里套了不少情况,说得那叫一个流利。

舒小舍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个人,怕叶明秋怕得要死,连她家的大门都不敢进,却连她家有几个兄弟姐妹都打听清楚了。他到底是在追一个女孩,还是在做一项情报收集工作?

“那你不怕她哥哥揍你?”舒小舍故意吓他,“或者看到她别的姐姐长得更漂亮,又想入非非。”

“她姐姐都结婚了。”李德福理直气壮地反驳,“在这里的已经是她最小的一个姐姐了。”

舒小舍简直无语。他不想再理这个人了,转过身就要走。跟李德福说话就像跟一团棉花打架,你使再大的劲,他都软绵绵地接住,然后弹回来,不痛不痒,只是让人心烦。

“你知道吗?”李德福在后面加了一句,“张维从省城放假回来了。”

舒小舍的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张维回来了。可人家刚回来,肯定有不少事情要忙,暂时不必去打扰他吧。他心里这么想着,脚下没有停,走进了自家那栋楼的楼道。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了,没人来修,他摸着黑上了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空空荡荡,父母都还没下班。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一样。可又觉得过得很快,快到一转眼,张雨博就要回老家了。

月底。

李德福说的。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随后的两天里,天一直阴着,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着一把把透明的针。可积少成多,坑洼的路面上,水洼一天比一天大,踩上去啪嗒一声,溅起的泥水能飞到裤腿上。舒小舍每天上下班都要踮着脚尖走,像一只笨拙的鹤,姿势难看极了。

雨虽然下着,天气却没有凉爽多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闷热,像是有一床湿透了的棉被盖在身上,掀不开,也挣不脱。等稍微晴朗了一些,天空仍然有大片大片的乌云堆着,压得很低,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那种闷,不是北方干燥的热,而是南方特有的、黏糊糊的、渗进骨头缝里的闷。

车间里的活没有因为下雨就停下来。

有人问陆国华,成化釜里的酸泥控制得怎么样了。陆国华故作镇定,挤出一个笑,声音洪亮地说了句“挺好,太爽了”。可说完这句话,他的表情就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一下子垮了下来,脸上的沮丧藏都藏不住。

“里面又硬又粘,实在呛人。”他抱怨着,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谁赌气,“这两天天气凉快,挖的人都挖出一身汗。”

舒小舍看了一眼那个成化釜,巨大的铁罐子蹲在那里,口子朝上,像一个张大了嘴的怪物。他想象不出里面是什么样子,但看陆国华那张苦瓜脸,想必不是什么好活儿。

车间里的人比前两天多了些。除了自己班组的人,李复开班组的人也在。那几个熟悉的面孔散落在车间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干活,有的在闲聊,有的干脆蹲在墙角打盹。

舒小舍一眼就看到了张松。

那个人长得矮小猥琐,像个发育不良的冬瓜,肚子圆滚滚地往外挺着,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只企鹅。他的脸也是圆的,五官挤在一起,像被人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推了一把,看起来总是带着一种贱兮兮的笑。舒小舍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起港片里某个专门演丑角的矮胖子——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反派,而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躲的小丑。

此刻,张松正舔着那张脸,凑在几个女工旁边,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黏糊糊的语调隔着半个车间都能感觉到,像鼻涕一样,甩都甩不掉。

看到舒小舍,张松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只嗅到了肉味的狗,立刻调转了方向,颠颠地跑过来。

“陈厂长家侄女是你一个班的同学吧?”张松仰着头问他,脸上的笑容堆得太满,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我知道,你们都县二中的。”

舒小舍点了点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张松清了清嗓子,像是准备发表什么重要演说。他的嘴唇上下翻飞,唾沫星子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四处飞溅,舒小舍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要我说,你们念汤姆什么书。”张松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屑和过来人的酸,“我们那时候根本不念书,直接待业进厂。我先进水泥厂,再进了化工厂,混了十几年,还是这个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舒小舍接话。舒小舍没接,他只好自己往下说。

“你知道潘大洪吗?跟我一起进的水泥厂,上班的时候吊儿郎当,让厂长打发回家了。自己做生意,现在发了,怕是最少有几十万了。”张松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变得有些复杂——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种“凭什么是他而不是我”的酸涩。

“现在有句话叫,好了摆摊的,富了沿海的,醉了当官的,只苦了我们上班的。上班都不如摆地摊了!”他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怨气都吐了出来。

旁边有人怼他:“那你怎么不去做生意?”

张松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个讪讪的笑:“没那本事。现在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们这些胆子不大不小的,只能混个半饥不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我安慰式的豁达,好像在说“我不发财是因为我胆小,不是因为我不行”。可那豁达底下,藏着的东西舒小舍听得出来——是无力,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只能认命的无力。

张松又吹扯了一通,从改革开放扯到市场经济,从市场经济扯到自己当年的辉煌战绩,越扯越远,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偶尔,他还不忘转过头去,对旁边的女工调笑几句,声音变得油滑起来:“哥要真混有钱了,就带着你们一起飞。”

女工们笑骂他,他也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浓了,像涂了一层蜜。

舒小舍站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在想,张松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吹的,又有多少是他自己都信以为真的。这个人混了十几年,从水泥厂到化工厂,从一个车间到另一个车间,像一颗被踢来踢去的石子,始终在原地打转。他把自己的不得志归结于“胆子不够大”,可舒小舍觉得,也许不是胆子的问题,是别的什么。

至于别的什么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丁国邦的老婆苏小满忽然转过头来,对着舒小舍喊了一句:“小舍,我和你换个班好不好?”

舒小舍一愣,没反应过来。他和苏小满一直都不是很熟,平时见面也就是点个头打个招呼的交情,她怎么忽然要跟自己换班?

“呃?苏姐,你要跟我换班?”他反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困惑。

张松的反应比谁都快,像一只嗅到了肉骨头的狗,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跟我换吧,什么时间都行!”

“去去去,捣什么乱!”苏小满一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张松拨到一边,然后转向舒小舍,语气认真起来,“我们在一个班,换什么换?我要凑些假回娘家去。”

舒小舍明白了,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句。苏小满冲他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跟张松斗嘴去了。

他跑回自己班组那边,几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海阔天空地胡扯。从国际形势扯到国家政策,从国家政策扯到厂里的效益,从厂里的效益扯到谁家老婆买了件新衣服,话题转得像走马灯一样,没有一刻消停。

舒小舍刚蹲下来,想听听他们在聊什么,汪成明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都去酸库房那边。”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一把冷冰冰的尺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胡扯一下子切断了。

陆国华蹲在地上没动,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故意的迟钝:“去干嘛?”

舒小舍注意到,陆国华这几天和汪成明杠上了。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对抗,而是一种软绵绵的、消极的抵抗——你说东,我偏要问一句为什么去东;你让我快,我偏要慢吞吞地走。像一只被按在水里的皮球,你按得越用力,它越要浮上来,浮不上来就在水下咕嘟咕嘟地冒泡。

“你们先过去,我一会去安排。”汪成明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冷了一下,“赶紧的,待这磨叽什么?”

人们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往酸库房那边走。舒小舍跟在人群后面,穿过一段露天的过道,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泡了水的海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