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滨正要说什么,李德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蹦了出来。
他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带着一股烟味和夏天的潮气,拉着舒小舍就说:“走,陪我下去晃晃。”
舒小舍白了他一眼:“我刚晃回来呢。”
他确实累了。成化釜里的高温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得他透不过气。小腿肚酸胀,肩膀也沉,只想回家躺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再晃晃吧,反正没事。”李德福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手上的力气却不容拒绝。
舒小舍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好笑——他总这样,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从不问你愿不愿意,好像全世界的时间都是他的。
刚出大门,李德福就掏了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动作娴熟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烟雾在路灯下散开,灰蓝色的,像一团小小的云。
“还是上次那包?”舒小舍忍不住问。
他记得上次李德福抽的烟也是这个牌子,犀牛王,两块钱一包。不算便宜,但也不算太贵,刚好够在女生面前装成熟,又不会心疼到肉痛。
李德福吐了口烟圈,那烟圈晃晃悠悠地飘上去,在空气里变形、散开,最后什么也不剩:“那包早抽完了,这包昨天才买。”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对了,她刚才下去了吧?”
舒小舍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名字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怕化,吐出来又舍不得。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是刚下去。”
“你知道不知道?”李德福又吸了一口烟,火光在指间明灭,“昨天她打电话叫我们去玩牌,你又不在,我就说不去了。你知道她怎么说?”
舒小舍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说,是不是你们家里人都反对你们跟我玩,说我在勾引你们这些小孩。”
“不会吧。”舒小舍大跌眼镜。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李德福那张被烟雾模糊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流言已经飞到这种程度了吗?那些多嘴的人,那些闲着没事干的人,他们到底在背后说了什么?
他想起刚才在路上,自己没有理会张雨博,而是跟着陈滨陈芳走了。她是不是也误会了?是不是觉得他害怕跟她走在一起?
自己哪有这么胆小。
如果因此让人看扁了,那就真是说不清。可他转念又想,说不清又怎样?在这个巴掌大的厂区里,有哪件事是能说清的?舌头长在别人嘴里,你堵不住,也争不过。
李德福赌咒道:“骗你是孙子!真的!”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舒小舍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李德福其实也挺无辜的——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打牌,只是想跟张雨博多待一会儿,结果被扣上了“家里人反对”的帽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你怎么说?”
“我当然说没这回事。”
李德福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路面上,溅出几点火星。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下了坡,路口转角就是加油站。加油站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把周围照得像白天一样。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的味道,浓烈的,刺鼻的,混着夏天的闷热,让人有点头晕。
李德福抽着烟,不敢进去,怕被加油站老板骂。他侧着身子,贴着路边的栏杆走,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舒小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走这条路。那时候加油站还没建,这里是一片空地,长满了狗尾巴草。他们在这里捉蚂蚱,捉蜻蜓,跑到天黑才回家,被各自的母亲拎着耳朵拖回去。
现在蚂蚱没了,蜻蜓也没了,只有汽油味和烟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流言。
绕过加油站,三岔口处,蹲着一个人。
白裙子,长发,瘦削的肩膀。
正是张雨博。
舒小舍的脚步顿了一下。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昏黄的光。她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迷路的猫。影子缩在脚边,小小的,弱弱的。
他忽然发现,张雨博其实很瘦。瘦到让人觉得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与此同时,一个穿花褂子的人在马路的对面晃来晃去,脚步犹豫,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躲什么。舒小舍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好像是孙小宝。
孙小宝怎么会在这里?
他来不及多想,李德福已经朝张雨博走了过去。
李德福笑嘻嘻地凑上去,手里的烟还冒着青烟。
张雨博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眼神忽然变了。不是好奇,不是反感,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认真,像老师在课堂上点名提问时的那种表情。
“那天我抽了一根烟的事,是不是你和别人说过。”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舒小舍愣住了。张雨博会抽烟?他从来没有见过。在他的印象里,张雨博应该是那种连酒都不碰的乖乖女,笑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清晨的露水。
不过女孩子偶尔抽一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张雨博既然平时不抽烟,也就说明并不是经常的事。也许只是心情不好,也许只是好奇,也许只是某个瞬间想尝试一下叛逆的滋味。
可问题是,这件事怎么会被传出去?
“没有呀。”李德福赶紧辩解,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舒小舍看着李德福,心里明白这话可不实。起码他对自己说过。
张雨博盯着李德福,那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得人无处可躲:“那我姐夫怎么知道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连蝉鸣都像是停了。
“我不知道,也许是别人说的。”李德福横下心来抵赖,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一张贴歪了的面具。
“这件事先不说。”张雨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那上次我和你说的那话,怎么别人也知道了,是不是你说的?你怎么到处乱讲话。”
舒小舍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蹲在那里,仰着头看李德福,眼睛里有光在闪,像是泪,又像是火。
她是真的生气了。
李德福抵死都不会承认的,忙拉一个垫背:“怎么会是我,也许是赵勇说的。”
“赵勇不知道,就你和高盛在场。”
“我发誓不是我说的!那也许是高盛和赵勇说的,我从来不乱说话,不信你问舒小舍。”
李德福恨不得指着一旁的河水发誓,颇有司马懿之遗风。他的手举在半空中,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话剧,可眼神里分明藏着心虚。
舒小舍哪儿知道什么事,听着他们说的也是一头雾水。
他站在旁边,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这场不知道从何而起、也不知道如何收场的争吵。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和张雨博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又分开。
“你别外面乱说好吧!”
张雨博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指责,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还有深深的哀伤。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像一朵被风吹得快要散落的花。
“人家背后说我姐找了个我姐夫那样的浪荡人,我又怎样怎样。这次我本来不想来的,我姐打了好几个电话,我姐夫又到我家去接,我才过来。没想到会这样被人说。”
舒小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明白张雨博为什么总是独自一人散步,明白她为什么笑的时候眼睛里有阴影,明白她为什么对李德福的那些小把戏既不拒绝也不接受——她不是不在乎,她是不敢在乎。
在这个巴掌大的厂区里,她是个外来者。她姐姐嫁给了叶明秋,她就跟着过来了,像一株被移植的花,水土不服,根还没扎稳,就被人指指点点。
那些多嘴的人,那些闲着没事干的人,他们最喜欢议论的就是这种事。谁家的媳妇不检点,谁家的姑娘太招摇,谁和谁走得太近,谁和谁眼神不对——这些话题像口香糖一样,嚼不烂,吐不掉,黏在每个人的鞋底,走到哪里都甩不脱。
如果真的这样,张雨博还待得下去吗?
舒小舍忽然害怕起来。他怕张雨博受不了这些流言,怕她离开这个地方,怕她回自己的老家,怕再也见不到她。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要是他,我就信。”
张雨博冷哼一声,指着舒小舍说。她的手指白白的,细细的,像一根剥了皮的葱。
舒小舍愣住了,心脏砰砰地跳。
“你?呵,我就不信了。”
后半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李德福被说得没了脾气:“他怎么了,刚才路上你没看见?”
“我怎么了?”舒小舍越听越糊涂。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
“你没看见的话,我说了你也不信。”李德福说。
“他怎么了?你说。”张雨博也追问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干什么了?你倒说说看。”舒小舍就纳闷了,刚才不就是和陈滨陈芳一起压马路,又没有什么其他事情。他走得规规矩矩,话说得客客气气,连多看谁一眼都没有。
李德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说这个了。”
他也就是胡扯一下转移张雨博的怒气,舒小舍看出来了。李德福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说一半留一半,让你猜,让你急,最后他自己倒先跑了。
然后他又来投其所好:“对了,高盛搞了两百块钱,叫我们一起去玩,你去不去?”
张雨博哼了一声,脸转去别处,显然心中怨气未消。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冷,像一尊瓷做的雕像,好看是好看,却碰不得。
李德福乘胜追击:“现在干什么?站这太傻了,去你家打牌?”
“可以啊。”张雨博总算松了口。
舒小舍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转头又问舒小舍:“你今晚不上班吧?”
舒小舍确实不上班,便说:“不上班。”
“那你也一起来玩。”
舒小舍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是张雨博第一次邀请他。
不是通过李德福传话,不是在路上偶遇时顺口一提,而是她亲口说的,看着他的眼睛说的。那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舒小舍觉得,这大概是他今年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你姐夫在家吗?”李德福还是有点怕叶明秋。
“在家也没关系,我姐夫也管不了我。”张雨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倔强,像在宣告什么。
“我有点怕他。”李德福实话实说。
“你怕他什么?”舒小舍记得上次他就这样说过,奇怪的又问了一次。
“也不是怕,就是不太熟悉。”
舒小舍看着李德福,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讨厌。他虽然嘴碎,虽然爱吹牛,虽然有时候会耍小聪明,但他至少诚实——承认自己怕一个人,这本身就需要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