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沿着国道线往市区方向走,走了好长一段路。路两边都是水,浑浊的,泛着泡沫,漫过了田野和低洼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腥味,像鱼塘,又像沼泽。
陈芳看了看远处夕阳下隐隐可现的崇山峻岭,好奇地问:“凤岭还有多远?”
舒小舍回过神来,赶忙说:“你们要走到凤岭?那么远我可不陪你们。”
陈滨看出舒小舍想跑,笑着说:“不会的,哪能走那么远。”
舒小舍看见两边的水依然是很高,差不多快一尺的高度就要爬上公路。有些建在公路两边低洼地带的两层民房,都被淹得只剩二楼了。一楼全在水里,门窗半开,黑洞洞的,像沉默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田野,春天的时候油菜花开得满山遍野,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的阳光。他和李德福、张维、宋海东他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风筝飞得很高很高,线断了也不知道。
现在一切都变了。田野变成了公路,平房变成了楼房,玩伴变成了路人。
走了一段路,大家打道回府。
快到厂区的时候,舒小舍看见张雨博一个人往下走。
她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孤单,白裙子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看见他们,便打了个招呼,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
舒小舍也打了个招呼,很短的,短到他自己都觉得敷衍。
旁边是陈芳和陈滨,他忍住没有回头去看人家的背影。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回头,回头了又能怎样?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低着头走路,想着张雨博和李德福最近那神神秘秘的样子,却不知到底是有什么事情。他当然不会觉得李德福真的能把张雨博追到——李德福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追女生也是三分钟热度,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认真过。
只是,总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吧?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大不小,却总是隐隐作痛。
他想起以前在向阳大院的时候,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瞒不住。谁家吵架了,谁家来了亲戚,谁家孩子考试不及格,不出半天全院的人都知道了。现在呢?住在同一栋楼里,连对门住的是谁都不一定清楚。
迷迷糊糊地想了半天,却听见陈滨说:“那女孩怎么一个人出来散步?”
“那你去陪她呀。”陈芳咯咯笑着,打趣着堂弟。
陈滨撇清地说:“我又不认识。”
舒小舍没说话。
回到厂区门口,在传达室门前,舒小舍透过玻璃窗看见几封信,便对陈滨笑着说:“你的信来了。”
陈滨也笑着说:“哪有人给我写信,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舒小舍却看见里面有一封信,收件人是“李洁丽”。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
“这个名字好熟啊!”他说。
陈滨看了一眼,就说:“我知道,她家以前和张维家住隔壁。”
“住张维家对面?不是现在单元家属楼的吧?还是以前向阳小院住的时候?我见过她吗?”
厂里的几栋新家属楼还未建成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住在另外一片生活区的向阳小院。
舒小舍的脑海里忽然涌出许多画面——向阳小院,那片围成一圈的平房,中间是个大院。夏天的时候,大人们搬出竹床在院子里乘凉,孩子们跑来跑去,捉萤火虫,听蝉鸣。周末的时候,在大院中间挂上大屏幕放电影,赵勇追着李德福打闹,不小心挡在大屏幕前,被大人们笑着骂着赶开。
几个女生总是拉着长长的皮筋蹦跳,把陈滨拖过来,借他的双腿圈一头皮筋。陈滨站在那里,一脸无奈,腿被皮筋勒得生疼,却还是站着不动,因为女生们说“你要是动一下就不跟你玩了”。
舒小舍仍然记得,和宋海东一起趴在草地上捉蟋蟀,两人爬上树呼喊着树下死活不肯上来的张维。张维站在树下,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就是不敢爬。他们在树上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掉下来。
后来,大约在舒小舍念高中的时候,厂里就新建了家属楼和单身青工宿舍楼。搬家那天,大家都很高兴,因为新房子有卫生间,有阳台,不用再挤在小平房里了。
大家基本都搬了过来,向阳小院那片平房也就都推掉,新建了四分厂的车间。
推土机来的时候,舒小舍并不在,他在县城上学。回来的时候,那片他长大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碎砖头、破瓦片、折断的木头,散落一地。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埋掉了,不只是房子,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你当然见过。”陈滨肯定地说。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舒小舍苦思冥想而不得。
他真的不记得了。或者说,他记得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名字,一个不属于现在的符号。像那些被推掉的平房,被填平的大院,被遗忘的游戏,它们存在过,却又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厂区大院职工子弟里其实也有些女生,他自己当年小学初中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同班同学都是厂里的。只是后来去县城上学,这几年只是放假回来,却渐渐没见到了。
时间不知道去哪儿了。
有些人跟随父母调动工作转走了,有些人去了外地念书,有些人渐渐生疏了。住在高大明亮的宿舍楼里,也没有之前大院里那么亲近热闹。家家户户的门不像以前那样大开着,大多数时间都是关着。到别人家,得先敲敲门,不能像之前那样喊一声的随意串门。
人与人之间,就这样渐趋平淡了。
舒小舍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那封信上“李洁丽”三个字,那一封信,也许是某个人在找曾经的那个人,但那个人早已经不在这里。忽然觉得很恍惚,这三个字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他和过去之间的距离——原来已经这么远了,远到连曾经认识的人都不记得了。
他想起小时候在向阳大院,夏天的傍晚,炊烟从每家每户的烟囱里升起来,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孩子们端着小板凳,围在一起吃西瓜,西瓜籽吐得满地都是。大人们坐在竹椅上聊天,聊工资,聊物价,聊谁家的孩子考了第几名。
那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慢到一天像一年那么长。恨不得一夜之间长大,穿上大人的衣服,做大人才能做的事。
现在真的长大了,却发现时间快得像流水,抓都抓不住。
一年又一年,像翻书一样快。翻过去就是翻过去了,再也回不来。
“走吧。”陈滨拍了拍他的肩膀。
舒小舍回过神,点点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舒小舍忽然想,时间到底都去哪儿了?
是不是藏在那些被推掉的平房里?是不是藏在那些再也没人玩的游戏里?是不是藏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面孔里?是不是藏在张雨博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里?
他不知道。
也许没有人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清理那些永远清理不完的成化釜,还要面对那些推不掉的活、躲不掉的人、说不出口的话。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不多不少。
只是偶尔在某个瞬间,比如现在,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他会忽然想起一些事,一些人,一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因为除了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