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大家过来清理成化釜。
一次只能下去两个人,过半小时再上去换两个人。舒小舍站在洞口往下看,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夏天正午的马路,烫得人脸发疼。
他第一批下去。戴好过滤面具和护目镜,踩着梯子往下爬的时候,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闷,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脚下的铁板是烫的,扶手的铁架是烫的,连呼吸的空气都是烫的。汗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从额头、从脖子、从后背,像无数条小溪汇成河流,顺着身体往下淌。
里面温度奇高,比夏日的午时还要热。舒小舍觉得自己的皮肤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滚烫的水。他弯着腰,一铲一铲地清理那些黏糊糊的残留物,手上全是油污,脸上全是汗水,眼睛被熏得睁不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向阳大院,夏天最热的时候,大人们也是这样汗流浃背地干活。那时候他不懂,以为大人们天生就不怕热,不怕累。现在他懂了,不是不怕,是不能怕。怕了也没用,活还得干,日子还得过。
半小时后上去,舒小舍觉得自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他靠在墙上喘气,看着另外两个人下去,那背影消失在洞口,像被黑暗吞没了。
几个人忙活到了快九点,才把活干完。
下班的时候,舒小舍走在厂区的路上,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终于凉快了些,吹在脸上,像一只手轻轻拂过。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觉得活着真好。
路过石阶的时候,赵勇坐在那边,一个人,姿势有些孤独。
舒小舍随口问李德福怎么不在。
赵勇说跟别人去玩过了。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舒小舍没多想,继续往家走。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看电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李德福刚才来找过你。”
“找我?”舒小舍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转,想不出有什么事。
“说是敲了好几次门。”
舒小舍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洗掉一身的汗和疲惫。他闭着眼睛站在水底下,脑子里却一直在转:李德福最近怎么神神叨叨的,不知道搞什么鬼。还有张雨博,这两天都在做什么呢?
水流声很大,但他还是听见了心里那个声音,轻轻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是不是想多了?
第二天去上班,汪成明又说让班组去清理皮带滚。
李复开说:“不是让我们拆洗泥浆泵吗?”
汪成明沉默了一下,只好说:“那你们拆泥浆泵吧,皮带滚你们明天再做。”
李复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天就不能让我们歇会?”
祝国生也说:“我们班组只有三个男工呢!要不给我们也加个临时工。”
汪成明奇怪道:“你们不是四个吗?”
祝国生故意说:“人家舒小舍只是给苏小满代班的,人家要是愿意是人家勤快,不愿意你也没理由叫人家做吧?只能说苏小满在他们班上要做男工的活才对。”
舒小舍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有点暖。祝国生这话,表面上是说给汪成明听的,实际上是在帮他说话。在这个各扫门前雪的厂里,有人愿意替你说一句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汪成明听了默不作声,还是用了那一招,理都不理,转身就走。
舒小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汪成明每次理亏的时候都是这样,转身就走,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把所有的对话都剪断了。你不服气也没办法,因为人已经走了,你跟谁说理去?
不过这次活轻松些,下班要早点。
舒小舍走出厂门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上,不紧不慢地往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绸缎。他慢慢地走着,不想太快回家,觉得这样走着挺好的,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他看见李德福坐在竹椅上。
竹椅嘎吱嘎吱地响着,李德福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的样子,像个退休的老头。看见舒小舍,他招了招手,脸上挂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
舒小舍走了过去。
“昨天我去你家,你妈说你上班去了。”
“找我什么事?”
“找你一起去她家打牌。”
舒小舍心里动了一下。她家。他知道那个“她”是谁,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去打牌你还找不到人?赵勇呢?”
这时候不怕自己撬走张雨博了?
“他总是乱说话,我不想和他去了。”
舒小舍笑了,想了想赵勇那张嘴,确实谁都受不了。什么话到了他嘴里都能变味。
“是吗。”舒小舍不置可否了一句。
“今晚你不上班了吧?”
舒小舍点点头。
“那今晚去怎么样?”
舒小舍想了想,说:“我得先回家去,要洗个澡,一身臭汗。”
李德福点点头,舒小舍转身回家了。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他闭着眼睛想:李德福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想打牌,还是有别的什么?他和张雨博之间,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这些问题像水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又一个一个地破掉,什么答案都没有。
洗过澡再出来,李德福不见了。
竹椅还摆在那里,空空荡荡的,还在轻轻摇晃。舒小舍站在楼下四处张望,没看见李德福,却看见陈滨站在不远处。
“怎么老是没看见你堂姐出来?”舒小舍随口问了一句。
陈滨说:“我这不是正等她出来嘛。”
舒小舍回身望了望,没看到陈芳。
却望见家属楼楼口,正站着张雨博和她的姐姐。
张雨博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散在肩膀上,夕阳照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显然也看见了舒小舍,远远地对着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风,还没吹到脸上就散了。
舒小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走过去,想跟她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你好”,也好过这样远远地看着。但张雨博的姐姐站在旁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不出来了。”陈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舒小舍侧过头,果然看见陈芳从另外一个楼过来,穿着深色的衣服,步子不快不慢,像一片移动的影子。
陈滨招呼着舒小舍:“一起走走吧。”
舒小舍犹豫了一下,又望了一眼张雨博的方向。她还在那里站着,和她姐姐说着什么,好像在等他过去,又好像没有。他站在原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一边是想靠近的冲动,一边是怕被拒绝的胆怯。
最后还是对陈滨点点头,跟着他俩走出来了。
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张雨博还站在那里,但已经没有看他了。她的侧脸很好看,线条柔和的像一幅画。舒小舍想,如果这时候她回头看一眼,他一定会跑过去。但她没有。
她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