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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李复开的尴尬

歇了好多天没去上班,舒小舍觉得自己像被时间抛弃了的人。每天醒来时阳光已经爬过窗台,他躺在床上听蝉鸣,听楼下小孩的吵闹声,听隔壁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听着听着就又睡着了。日子就这样一片一片地碎掉,碎得连捡都捡不起来。

直到上班时间到了。

到了车间才知道,自己原来的班组被分配了清理成化釜的苦活。可陆国华和王五四都不愿意下去,他们俩的脸色,一个阴沉得像要下雨,一个干脆扭过头去假装没听见。最后还是张长庚一个人下去了,那背影看着有些孤零零的,像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没人捡,也没人问。

舒小舍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听说,因为自己和苏小满换了班,本班组只剩下三个男工了。三个人的班组,分到最苦的活,任谁都有情绪。陆国华最近总被分配到苦活,嘴里念叨着“凭什么每次都是我们”,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不甘,像极了被老师总点名的差生。

两人借口说这是维修工的活,跟他们操作工无关。舒小舍听出那话里的心虚,却也懒得戳破。在这个厂里,推诿和扯皮是生存的本能,他早就学会了不往心里去。

结束休假那天,舒小舍去车间上晚班——给苏小满代班。

夜班和晚班的区别,大概就像被窝里和被子外的温度。夜班是半夜十二点到早上八点,一整夜的黑,一整夜的困,最难熬的时间段,像把人的灵魂放在火上慢慢烤。而晚班是下午四点到半夜十二点,虽然也是八小时,但下班回家还能洗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翻几个身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还有大半个白天可以自由支配。

舒小舍有时候想,人生的幸福大概就藏在这些细碎的差别里——不是大悲大喜,而是下班时能不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是回家后锅里还有没有一口热饭。

他到车间时,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山头,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工房染成橘红色。地上到处是油污和灰尘,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这味道他闻了这么多年,早就不觉得刺鼻了,甚至有一点点安心,像某种陈旧的、属于父亲那一辈的气息。

待了一会儿,汪成明便来车间找李复开。

舒小舍说他们没有过来,张松又走了。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机器在嗡嗡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蚊子一样钻在脑子里,赶不走也甩不掉。

过了一会,李复开和张松过来了。

李复开手里拿着一双手套,往舒小舍面前一递,说清理成化釜。舒小舍觉得有点奇怪,白天陆国华他们不是清理过了吗?怎么还要清理。

听他们一聊,才知道上午陆国华他们换了挡皮后,开机了十几分钟,结果因为挡皮没装好又泄漏了。十几分钟而已,却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塌糊涂,需要清理后重新安装。舒小舍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竟有一丝诡异的平衡——原来不管你在不在,日子都不会停下来等你,该来的活还是会来,该受的罪一点都不会少。

舒小舍忽然觉得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你以为做完了,其实才刚刚开始。你以为结束了,其实只是个开头。

李复开和张松在洞口看了看,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大嘴,等着吞人下去。李复开挽起袖子就要下去,张松拦住他:“不要着急,吃过晚饭再做吧。现在只有三个人,祝国生还没来呢。”

晚班四点上班,但有些人会拖到五点多,早点吃过饭再来,省的再跑一趟。舒小舍自己偶尔也这样,他知道这算不上偷懒,只是人活着总要给自己找一点喘息的空间。

李复开是个急性子,摆摆手说:“现在清理得完,省的回头再跑一趟。”

张松能拖一时算一时,哪有苦活累活还上赶着干的,脸上挂着那种过来人的笑:“那又何必,多一个人总好些。不然你就是弄完了,别人也不会领你情。”

舒小舍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张松这人其实活得挺通透的。在这个厂里,干得越多,错得越多,最后领情的少,记仇的多。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偶尔还是会犯傻,觉得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两人商量了一阵,便去车间办公室找汪成明。

舒小舍他站在成化釜旁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里面隐隐约约飘出一股酸味,不是很浓,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鼻子里。

等舒小舍也走近车间办公室,他听见办公室那边传来李复开的声音:“现在成化釜味道很重,不能下去。我们想明天的班再清理。”

汪成明的声音稳稳地传过来,不急不慢:“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晚班不做,夜班就要做。怎么也轮不到明天,而且现在不可能有味道。”

李复开斩钉截铁地说:“我在洞口一闻就有很重的酸气味。”

“洞口有点正常啊,里面没有啊!”

“里面也有。”李复开咬死不放。

舒小舍听出那语气里的倔强,像极了小时候跟大人顶嘴的自己——明明知道说不过,却还是不肯认输,仿佛认输就输了全部。

汪成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下去过?”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下去的,你想想,陆国华下午才停的机,现在进去,当然有气味。”

“这也不能怪陆国华。”汪成明说,“他做事挺勤快的,并非故意留活。”这话如果让陆国华听到,怕不是又得感动的“士为知己者死”了。

李复开摇摇头:“我没有怪他,只是说里面有气味,无法下人。”

“那好,我去看看。”

舒小舍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往旁边让了让,看见汪成明和李复开一前一后走过来,张松跟在最后面,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晃晃悠悠的,像个看戏的局外人。

等舒小舍赶过去时,汪成明和李复开已经从楼下上来了。

汪成明的脸色不太好,声音也大了些:“有什么气味?一点没有好吧,你哪儿下去过?”

李复开抵死不认:“我当然下去过。”

“里面连梯子都没有,难道你一上来就抽走了?”汪成明可不是好糊弄的,一句话就抓住要害,像猫捉老鼠一样精准。

李复开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笑:“当然是上来就抽掉了。”

“哼!”汪成明等着就是这一句,“当面扯谎,那梯子我上午看就在那墙角,到现在还在那里,根本连动都没动过。”

李复开傻笑了两下。

舒小舍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有点心酸。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认输的无奈,像小孩子偷糖被抓了现行,想哭又不好意思哭,只好傻乎乎地站着。没想到汪成明如此精明,李复开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转移话题说:“那……那上午总做了吧。规定是关机五个小时后才能下人进去,怎么能不按规定办?”

汪成明皱着眉头:“那是指生产时期,上午只是试机十几分钟,能有什么气味?”

“那温度总是有的吧。这大热天的,釜里面得有五十度。”

“温度当然有,什么时候没有温度?真是,叫干点活这不愿意那不愿意。算了,我什么都不说了,你们必须完成。”

说罢,汪成明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很干脆,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舒小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当领导其实也挺累的,每天都要跟这些老油子斗智斗勇,赢了也没什么好得意的,输了就更窝火。

他转过头,看见张松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棵老树。

刚才主意是他出的,现在却让李复开一个人顶着,自己一句话都不说。舒小舍看着张松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有点佩服,也有点厌恶——佩服他能这样心安理得地把自己摘干净,厌恶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李复开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肺最底下挤出来的:“六点都过来吧。”

舒小舍听出那语气里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累。就像你明明知道前面是个坑,但还是得跳下去,因为没有人会替你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