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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赵勇瞥见旁边默默无语、一言不发的陈滨,并不打算放过他。他凑过去,像一只找到了新目标的猎犬,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陈滨,你是跟他不熟。”赵勇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要给你科普一下”的认真,“不然你肯定也会被他骗。这小子挺坏的。过年放假从海市回来,说一口鸟语,鬼叫一样。”

“像侬这样的人,也能出去打工?”李德福学起宋海东说话的口气来,把“你”说成“侬”,把“这样”说得黏黏糊糊的,像一个嘴里含着热豆腐的人在说话。

大家都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实,是一种在背后说人坏话时特有的、带着一点心虚又带着一点畅快的笑。舒小舍也笑了,可笑着笑着,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想起宋海东的脸,想起他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笑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那种慢吞吞的、好像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嚼一嚼才肯吐出来的节奏。宋海东这个人,确实有些小聪明,确实在人际交往中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算计。可他真的有那么坏吗?还是因为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圈子,所以他成了所有人共同的靶子?

舒小舍倒是明白宋海东对李德福那样说的缘由——李德福向来人懒,本来就不是能出去打工的人。可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又怎样呢?能改变什么吗?

“好了好了。”舒小舍止住话题,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不说他了,背后这样说人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他刚才也笑了,等于也参与了这场“声讨”。可他还是说了,因为他觉得,如果没有人说“停止”,这场声讨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把宋海东的名字嚼烂、嚼碎、嚼成渣,然后吐在地上,踩上一脚。

几个人沉默了一下。

张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动作很轻,但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石阶上,那“啪啪”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我该回去了。”他说,“这里蚊子太多。”

张维冲舒小舍点了点头,人便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家属楼的楼道里。他走路的姿势很端正,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个在走正步的士兵。

陈滨也没什么好说的,自然随即起身告别。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在夜空中回荡,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折断了。他朝舒小舍和赵勇、李德福各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也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瘦瘦的身影在路灯下像一根移动的电线杆。

石阶上只剩下三个人——舒小舍、李德福、赵勇。

李德福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秘密的、不屑的腔调:“昨天张维从外面回来,我叫他坐一会,他待了一分钟就说蚊子咬,跑回家了。哼!”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暧昧,像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笑话,“张雨博在的那天晚上怎么坐了一夜?就不怕蚊子了?叫我说,这叫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吧!”

舒小舍没听明白,或者说,他听明白了,但不想承认自己听明白了:“什么?”

“张维啊。”李德福说,眼睛里的光是一种“你还不懂吗”的得意,“那天张雨博在的时候,看到有美女,他不是坐了一晚上?昨天待了一分钟就说蚊子多,今天也是。”

舒小舍忍不住替张维说了句:“是么?不过今天的蚊子也确实挺叮人的,我腿脚上也咬了不少包。”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路灯的光照在上面,能看到好几个红肿的包,大大小小的,像一颗颗红色的小豆子。有的已经被他挠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有的还在痒,他用脚趾蹭了蹭,蹭出一道白印子。

可他心里知道,李德福说的不是蚊子。李德福说的是张维,是张维对张雨博的态度,是那种“异性相吸”的本能。一个平时坐一分钟就嫌蚊子多的人,在一个女孩面前能坐一整夜——这不是蚊子的问题,这是人的问题。

舒小舍忽然觉得,李德福这个人,虽然不学无术,虽然满嘴跑火车,可在某些事情上,他的直觉准得可怕。他不需要分析,不需要推理,他就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野兽,本能地知道谁在靠近,谁在远离,谁在觊觎。

赵勇哼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出去转转。”

他叫上李德福,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么走着,赤着上身,提着手里的汗衫,像两个刚刚打完仗的士兵,疲惫而沉默。

舒小舍坐在石阶上,没有动。

他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外。路灯的光只能照到厂门口那一小片地方,再远就是无尽的黑暗。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们今晚还会不会回来。

石阶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田野里庄稼的气息。蝉还在叫,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舒小舍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地上。

小小的,蜷缩着的,一个人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李德福说的那句话——“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异性相吸。张雨博是一个异乡人,是一个过客,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可她的存在,像一块磁铁,把周围所有的“异性”都吸了过来——李德福,高盛,张维,也许还有他自己。他们像铁屑一样,身不由己地往她的方向移动,越靠近,越身不由己。

可铁屑靠近磁铁,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是被吸住,再也挣脱不开?还是被弹开,飞向更远的地方?

舒小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石阶的灰拍掉了,可裤子上留下了深深的褶皱,怎么都抚不平。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厂门,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夜空,看了一眼远处那几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然后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张雨博住的那栋楼。那扇窗户拉着窗帘,淡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金线。

他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看书——他借给她的那两本书,她看了吗?喜欢吗?会看到哪一页?会想起他吗?

他低下头,继续走。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着黑上了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已经习惯了看不见。

打开门,屋里黑着灯。父母已经睡了,卧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

舒小舍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进自己的房间,倒在竹席上。竹席还留着白天的余温,热乎乎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间的中央,像一个无声的闪电,被凝固在了时间里。

他想起那只奇丑的狮子头,蹲在桥头的石柱上,张着嘴,露着牙,瞪着一双深凹的眼睛,看着每一个从它身边走过的人。它丑,可它真实。它不像那些精致的、完美的、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到的石狮子,它是属于这个地方的,属于这些粗糙的、不完美的、被生活磨得面目模糊的人们的。

他想起张雨博蹲在河边的样子,背对着他,面朝小河,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单薄,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随时会飘走。

他想起李德福说的“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他想起张维坐在张雨博旁边,问东问西的样子。他想起张雨博走过他们身边,头也不回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

竹席咯吱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

他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是乱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所有的线头都缠在一起,找不到开头,也找不到结尾。

窗外的蝉还在叫。那声音铺天盖地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罩在里面,挣不脱,也逃不掉。

他忽然很想听歌。那盘迪克牛仔的磁带,还在他的录音机里,没有拿出来过。《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他听了很多遍,可他还是不知道,爱是什么,为什么需要重来,重来了又会怎样。

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一个闷热的夏夜里,躺在一张咯吱响的竹席上,想着一个他不太了解的女孩,和一群他不太了解的人。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张雨博会不会来找他还书。不知道李德福的五百块钱到底要不要还了。不知道张维去了大姨家之后,还会不会回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夜很长,蝉很吵,心很乱。

而那个在路灯下头也不回地走过的身影,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