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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宋海东的申讨

正说着,李德福和赵勇从外面慢悠悠地回来了。

两个人赤着上身,短袖汗衫都提在手上,像两面白色的旗帜在夜风中飘着。他们的皮肤在路灯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上面布满了蚊子叮咬的红包和指甲抓过的白印子。李德福瘦得像一根竹竿,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像一把没合拢的扇子。赵勇则壮实得多,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像一个装满水的皮囊。

赵勇走到陈滨那边,一屁股坐下来,石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好像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蚊子这么多,你们坐这里也不怕被咬。”赵勇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真傻”的怜悯。

“要叮也是叮你,你肉多。”陈滨看着赵勇那一身肉,语气平淡,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蚊子可是吸血的,不吃肉。”舒小舍笑着说。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笑话很冷,可他还是笑了,因为总得有人笑。

李德福没有笑。他跑到舒小舍旁边,一屁股坐下来,肩膀撞了舒小舍一下,力气不大,但带着一种不满的、质问的意味。

“你怎么拖我后腿啊!”李德福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舒小舍没明白:“什么?”

“你借书给张雨博,这不是拖我后腿吗?”李德福不高兴了,嘴角往下撇着,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舒小舍哑然失笑。他没想到,借书这件事,在李德福眼里居然是这样的——不是“张雨博想看”,而是“舒小舍在跟我抢”。在这个人的世界里,所有的事情都是竞争,所有的人都是对手,连借一本书,都是一种冒犯。

“她找我借,我也不能不借啊。”舒小舍说,语气尽量平淡。

“我追张雨博,你横插一杠子干嘛。”李德福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语气里的不满一点没减,反而更浓了,像一杯越泡越苦的茶,“刚才你看见没有,她都把我叫一边说悄悄话,我们什么关系啊!”

李德福说“我们什么关系啊”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里的光是一种得意的、炫耀的光,好像他和张雨博之间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好像那个“悄悄话”是一枚勋章,别在他的胸口,闪闪发亮。

舒小舍有些无语。都拿出来说了,那还算什么悄悄话?真正的悄悄话,是只有两个人知道、永远不会告诉第三个人的。李德福把它说出来,本身就说明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可舒小舍不想跟他纠缠这些,跟一个正在炫耀的人讲道理,就像跟一头牛弹琴,你弹得再好,它也听不懂。

“你那件事解决了?”舒小舍问。他指的是凳子要钱的事。

“当然解决了。”李德福的腰板似乎又挺直了一些,像一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高盛和凳子的关系能解决不了嘛。”

“怪不得你现在这么得意忘形。”舒小舍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开玩笑,可他知道,那不是玩笑。李德福确实得意忘形了,他的得意来自于一种虚假的安全感,来自于以为“认识谁”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天真。

李德福似乎没有听出来。他的耳朵像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堵住了,只能听到他想听的声音,只能看到他想看到的光。

“那当然。”他说,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像两盏被拧到了最大亮度的灯泡,“高盛以后还要介绍我和他们那帮人认识。”

“五百块钱也不要了?”舒小舍问。

“还要什么钱。”李德福挥了挥手,好像那五百块钱是一阵烟,一吹就散了,“以后我就会成为他的兄弟,有什么事摆不平都可以找他。”

他的眼睛里放着光,那光是一种狂热的、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好像“成为他的兄弟”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好像那些在街上晃悠、打架、讹钱的混混,是什么值得效仿的英雄。

舒小舍心里叹了口气。他想劝一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知道自己劝不动李德福,就像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李德福不是不懂,他是不想懂。他需要那个虚幻的“兄弟”,需要那个可以“摆平一切”的靠山,因为他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本事,没有未来。他能抓住的,只有这些。

“你就不怕和他们掺和到一块,再惹祸上身?”舒小舍还是说了,声音不大,但语气认真,“最好还是不要跟那种人混一起了。”

“我以后小心点就是。”李德福说。

小心。舒小舍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小心有用吗?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好的话只是个马仔跑腿,□□、看场子、跑腿送东西,永远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不好的话,还得替他们背黑锅,进了派出所,人家在外面逍遥,你在里面蹲着。除了能拿出来吓唬人,没有半分好处。

可李德福需要的,就是那个“吓唬人”的东西。他太弱小了,弱小到需要用别人的影子来保护自己。

舒小舍不再说什么。

在舒小舍和李德福说话的时候,赵勇又在跟张维和陈滨吹嘘他那一套光荣历史。他的声音很大,像一台功率过大的扩音器,在这个小小的石阶上回荡,震得人的耳膜嗡嗡响。

“当年大名鼎鼎的将军佬你知道吗?”赵勇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一个你们不知道的大人物”的得意,“他以前在街上可是很厉害的人物。”

“知道。”陈滨仍是淡淡的回道,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崇拜,只有一种“我听说过”的平静,“我回镇上上学那时候,将军佬已经被抓了。”

赵勇没有被陈滨的冷淡打击到。他继续拉大虎皮,越拉越远,好像那个什么“将军佬”是他家的亲戚,好像他跟那种人沾上一点关系,他自己也就变得厉害了。

“我有个朋友——应该说是好兄弟。”赵勇强调了一下“好兄弟”三个字,好像在纠正一个重要的错误,“他是将军佬的表弟,我们关系特好,所以将军佬从来不找我麻烦。有一次他还对我说,以后谁要找你麻烦,你告诉我,我罩着你。”

李德福插了进来,像一条见缝插针的鱼:“知道吗?听讲李阳在县城很混得开。”

“瞎混能有什么出息。”陈滨不屑地说。他的语气很轻,但那种轻里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看不起,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划过去,不疼,但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赵勇没有被这道红线拦住。他的嘴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他之前也不怎么和我们玩,一直和宋海东一起玩的你们知道吧。”

舒小舍心想,我以前也不怎么和你玩的好吧。

他想起小时候,大院的职工子弟,一般是分成两个小团体的。张维、陈滨、胡昊明这几个学习好的基本在一起玩,他们聊的是考试、排名、哪个老师好哪个老师坏;而李德福、赵勇、宋海东、李阳几个喜欢到处厮混的,则扎在另一堆,聊的是打架、偷铁、谁在外面有“关系”。两个圈子像两条平行线,从来没有交集。

只有舒小舍,两边都还算熟悉。他跟张维、陈滨玩得多,一起做作业,一起看课外书,一起在夏夜的阳台上躺着数星星;他跟李德福、宋海东也不差,一起在厂区里疯跑,一起去河里摸鱼,一起在某个无聊的下午蹲在路边发呆。

他像一个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穿梭的人,可他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

“宋海东这小子最会骗人。”赵勇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他说他现在在县城有很多兄弟,全是假的。他搞了一本相册,说都是他最好的兄弟。其实那些什么相片,都是他找别人要的。”

舒小舍的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宋海东的那本相册。有一次在宋海东家,他确实看到过那本相册,里面夹着很多照片,有的是合影,有的是单人照,有的连人都看不清。宋海东一张一张地翻给他看,指着那些模糊的人脸说:“这是我兄弟,这也是我兄弟。”舒小舍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宋海东这个人朋友真多,挺厉害的。

现在赵勇一说,他才觉得,那些照片确实有些奇怪——有的照片上的人,跟宋海东根本不在同一个场景里,像是被人从别的地方剪下来贴上去的。

“有次他还对我说,舒小舍的相片,他都不想放进去,因为舒小舍都不能算是他的兄弟。”赵勇继续说,唾沫星子乱飞,“后来想想舒小舍还算讲义气,就勉强把舒小舍放进去了。”

舒小舍听了,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他觉得荒谬,又觉得好笑,还觉得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一个人放在天平上称了称,然后被贴了一个“不够重”的标签。

李德福也来劲了,跟着一起声讨起来,像一个在法庭上作证的证人,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的畅快:“就是,他不知道骗了我多少东西。以前还约我和李阳一起到车间去偷铁块,凑钱买游戏机,后来也没有买,钱全部让他一个人落去了。”

张维随口说了句:“宋海东吗?他还可以啊。”

张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舒小舍注意到,赵勇和李德福的脸色都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面镜子被人突然打破了,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表情。

“那是因为你没什么好骗的。”赵勇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了解情况”的急切,“他可是连舒小舍都骗。他拿了一把匕首要卖给李德福,说是准备送给舒小舍的,但想想舒小舍这人不行,不够义气,就卖给李德福。”

李德福马上接话证实,像两个配合默契的相声演员,一个逗哏,一个捧哏:“就是啊。他说把匕首送给我,我还挺激动的。谁知道他马上又说最近欠别人钱,找我要二十块钱。我说我不欠你钱啊,他就说就算那把刀卖给我了。”

舒小舍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把匕首,其实是他送给宋海东的,黑色的刀鞘,银色的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宋海东拿着它在手里把玩,当时的样子很开心。

现在想来,那把匕首成了一个道具,一个在宋海东的剧本里反复出现的道具,被用来在不同的观众面前演出不同的戏码。

赵勇越说越来劲,好像又想起了一桩“罪证”。他的嘴像决了堤的河水,收都收不住:“宋海东总是弄些什么不值钱的卡片送人。那次跟我说,我们是好兄弟,我送本本子给你,就是那种夹着红线、硬皮的本子。我直摆手说算了算了,我才不要。肯定又是要来卖给我钱的。”

李德福又来补充,像一个在比赛中抢答的选手,生怕比别人慢了一秒:“他比我早一年上的初中,跟我说初中学校门口天天有混混找麻烦,搞得我刚上初中的时候天天提心吊胆的。”

舒小舍听着这些,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这些人,此刻坐在一起,唾沫横飞地骂着宋海东,好像宋海东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好像骂宋海东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紧密。可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某一个他们需要的时候,他们又会跟宋海东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爱和恨都像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是晴天还是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