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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表姐和堂姐的区别

美女总是引人注目的,特别还是在这样一个总是波澜不惊的小地方。

张雨博的身影已经从楼道口消失好一会儿了,可石阶上的几个人,目光还黏在那个方向,像被什么看不见的胶水粘住了,扯都扯不下来。路灯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斑,什么都没有,可每个人都在看。

陈滨显然也很快注意到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在舒小舍和张维之间转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好奇的重量:“刚过去的那是谁?好像不是我们厂里的。”

这次张维充当起了解说。他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可舒小舍注意到,他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多了一次——这是张维紧张时的习惯,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住我家楼上的。”张维说,“老叶主任你知道吗?”

陈滨皱了皱眉,想了想:“不知道。有个叫叶明秋的……”

“那是叶主任儿子。”张维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档案,“刚才那个就是叶明秋的老婆的妹妹。”

陈滨调过头,目光落在了舒小舍身上。路灯的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两小片白色的光斑,遮住了他的眼睛,舒小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两根细细的针,扎在脸上。

“是上次和你打球的那个吧?”陈滨问。

舒小舍干脆地答了一个字:“对。”

他说完这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原来自己和张雨博打球,已经被很多人看到了。那个傍晚,他们在楼下的小广场上,羽毛球飞来飞去,她笑,他跑,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那些画面,在别人的眼睛里,是什么样子的?是“两个人在打球”,还是“一男一女在打球”?是普通的运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有些不安,像是一个在做一件很私密的事情的人,忽然发现窗帘没有拉上。

陈滨又问:“你们经常在一起打球吗?”

“她一般不出来。”舒小舍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都是在家打牌的多。”

他说的是实话。张雨博很少出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姐姐家里,跟姐姐、王霞她们打牌。他见过她打牌的样子——坐在桌前,手里捏着几张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一个在认真思考数学题的小学生。那个样子的她,和在羽毛球场上笑着跑来跑去的她,是两个人。他不知道哪一个更真实,也许两个都是,也许两个都不是。

“谁?李德福赵勇你们吗?”陈滨又问。

舒小舍又汗了一个。自己和李德福、赵勇这几天混在一起,也被很多人看到了。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在这个厂区,你没有任何秘密。你做了什么,跟谁在一起,说了什么话,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看到,被无数张嘴传播。你像一条鱼,在一个透明的鱼缸里游来游去,所有人都能看到你,可你看不到他们。

“我没去过她家。”舒小舍说,“李德福倒是去过。”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李德福不仅去过,还打了一下午的牌,还跟她、她姐姐、王霞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而他,舒小舍,从来没有跨过那扇门。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张雨博的姐姐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家的沙发是什么颜色,不知道她坐在牌桌前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李德福知道。

“她待这边干嘛呢?”陈滨又问。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像连珠炮一样,不像是在聊天,更像是在做一项调查。

“没做什么。”张维接过了话,用了疑问句,“也许是找工作的?”

舒小舍看了张维一眼。找工作的?张雨博从来没有说过她要在这里找工作。她只是来姐姐家过暑假的,月底就要回去了——至少李德福是这么说的。可张维为什么要说“找工作”?是随口一说,还是他听到了什么,还是他——希望她留下来?

舒小舍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像吃了一口不新鲜的东西,咽下去了,可胃里翻涌着,随时可能吐出来。

陈滨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见怪不怪的淡然:“到这里上班?有什么意思。不过前几年效益好的时候还是不错的。”

他说的没错。前几年厂里效益好的时候,工资高,福利好,想进厂还得托关系、走后门。可现在呢?一分厂勉强撑着,二分厂刚被承包,三分厂零零散散的干着、四分厂早就停产了。厂区里到处都是生锈的机器和长草的厂房,像一个正在慢慢腐烂的巨人,你知道它迟早会倒下,可不知道是哪一天。

“你爸怎么还把你堂姐弄过来了?”舒小舍问。他想起陈芳,那个在地磅房上班的同学,陈滨的堂姐。

“她是不愿意在外面待。”陈滨说,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堂姐还是表姐?”张维忽然问,“这有什么区别?”

舒小舍看了张维一眼。张维这个人,总是这样,喜欢追问定义和区别。对他来说,世界应该是有秩序的、清晰的、可以被分类的。可舒小舍越来越觉得,世界不是这样的。世界是模糊的、混乱的、无法被任何分类法概括的。

陈滨细致地解释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你都不懂”的耐心:“堂姐就是和自己一个姓,你爸爸兄弟的儿女。比如你堂姐就肯定姓张,表姐就不一定了。大姨小姨那边的是姨表亲,姑妈舅舅那边的是姑表亲。”

他说得很清楚,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上课。可舒小舍听着听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那个问题像一条鱼,从他的潜意识深处游上来,跃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那如果是自己父亲的兄弟是同母异父。”舒小舍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认真,“也算是自己的大伯叔叔,可他们的子女又不是跟自己一个姓,算堂亲吗?不算堂亲,那又算什么?姑表姨表都不算啊。”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过分。可他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陈滨和张维都愣住了。

那种愣住不是被难住了的愣住,而是一种“你怎么会想到这种问题”的愣住。两个人面面相觑,嘴巴张着,眼睛眨着,像两条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鱼。

“额……”陈滨想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放弃,“这个有点难,说不清楚。”

舒小舍笑了。他笑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小小的、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感。这个世界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的,他想。你们这些喜欢分类、喜欢定义、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弄得清清楚楚的人,也该知道这一点了。

张维没有笑。他继续他一贯的、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风格,好像刚才那个问题根本没有困扰过他,好像他脑子里有一台机器,可以把所有问题都碾碎、过滤、分类,然后输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你姐现在在厂里?”他问陈滨。

“在地磅房上班。”陈滨说。

“以前在哪儿?”

“她在海市打工。”陈滨回答。

“海市不挺好的,国际大都会,回来干嘛。”张维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解,好像一个人放弃了金子,选择了石头,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

舒小舍听了,忽然想说点什么。他的话像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没有经过思考,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人在外面待久了,自然就想回来,不愿意再待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陈芳的脸。陈芳在海市待了一年,回来的时候黑了,瘦了,话也少了。她从来不提在海市的日子,不提她在那边做什么,不提她为什么回来。可舒小舍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那一年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不是疲惫,不是沧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外面的世界不过如此”的幻灭。

“我就不是。”张维立刻反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就愿意在外面。我去年填高考志愿,第一志愿就填的非常远。”

非常远。这三个字从张维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力量。好像“远”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好像离家越远,就越能证明什么。舒小舍看着张维那张被路灯照得发亮的脸,忽然觉得他像一只急于飞出笼子的鸟,拼命地拍打着翅膀,以为外面的天空是无限的,以为飞出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可他知道,很多鸟飞出去了,最后还是会飞回来。不是因为外面的天空不够大,而是因为它们发现,自己其实不是鸟,是鸡。鸡飞得再远,也会记得回家的路。

陈滨在省城念医科,可他说起医科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热情,没有向往,只有一种淡淡的、听天由命的平静。好像学医不是他的选择,而是别人的选择;好像他的人生不是他自己在走,而是被什么人推着在走。

“你当初第一志愿填了什么?”陈滨问张维,语气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好奇。

“大庆石油学院。”张维说,然后苦笑了一下,“不过没去成。我当初填志愿,从高到低,连电大中专都填了。”

舒小舍说:“那可是一本了吧?不过大庆一听就挺冷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你连那么冷的地方都愿意去,就是为了离开这里吗?这个地方,到底让你多讨厌?让你多窒息?让你多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

他看了一眼四周——灰扑扑的家属楼,昏黄的路灯,破旧的石阶,远处黑黢黢的凤山。这些他看了十几年的东西,在张维眼里,大概是一座牢笼。可在舒小舍眼里,它们只是——家。不美,不好,不让人骄傲,可它是家。是你无论走多远,最后都会回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