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折返往回走。
走近国道与通往厂区马路的转弯处,张维忽然说:“那不是李德福吗?”
舒小舍抬头看过去,果然是李德福。他站在路灯下,朝着这边吹着口哨,那口哨声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刚学会叫的小鸟在练习发声。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有些悠闲,好像他今晚不是来等人的,而是来散步的。
两人走近,李德福收了口哨,看着舒小舍说:“你有没有去胡昊明家?听说他也放假回来好几天了。”
舒小舍想了想,他和胡昊明其实不熟。胡昊明是那种学习成绩好、性格内向的人,跟李德福、赵勇不是一路的,跟舒小舍也不算亲近。初中毕业后,他们去了不同的学校,联系就更少了。
“没有。”舒小舍说,“你去过?”
李德福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憋屈,像一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他爸爸不欢迎的样子,我又出来了。”
舒小舍突然发现,远远的马路的另一边,有一个人蹲在那里。她面朝小河,背对着这边,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长发披散着,在路灯的微光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是张雨博。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河水在她面前流淌,哗哗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她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可舒小舍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要还书,可手里并没有带书。她说要等他,可却蹲在那么远的地方,背对着这边,像一个不想被人看到的、正在哭泣的人。
舒小舍眼望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吗?”他随口应了李德福一句,目光还黏在张雨博身上,“我和他家人也不熟。”
几个人站成一圈,又闲聊了几句。赵勇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咬得嘎吱嘎吱响。李德福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凳子的事情怎么样了,高盛怎么还不来,厂里最近有什么新闻。舒小舍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心一直往马路对面飘,飘到那个蹲着的、浅色的、沉默的身影上。
舒小舍看到李德福的目光有异,回头一看——
张雨博已经站在身后了。
她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不知道。他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就那么突然地出现了,像一个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人,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没有表情。
她手里没有带书。
舒小舍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说要还书的,可她没有带书。是忘了?还是根本就不是来还书的?那她叫李德福传那句话,是为了什么?
张雨博站在那里,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睛看着地面,不看任何人。
“走吧,待这里干嘛?大马路上吃灰啊!”赵勇赶来说。
于是,几个人起步往回走。张维走了几步,发现张雨博还站着不动,回头喊了一句:“你不走吗?”
“走。”张雨博应了一声,跟了上来。
舒小舍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他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是笑容。往日总是挂在张雨博脸上的那个微笑,今晚不见了。那个总是挂在嘴角的、淡淡的、礼貌的微笑。她的嘴角是平的,甚至微微往下撇着,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琴弦,绷得很紧,随时会断。
几个人慢慢往回走,步子都不快,只有赵勇和李德福却急急的走在前面,很快就进了厂区。张维走在张雨博旁边,边走边和她搭话:“你姐怎么总没见出来?”
“她?她待在家里。”张雨博说,声音静静的,没有起伏,像一个在念课文的小学生。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看张维,也没有看任何人。
舒小舍注意到她似乎不太开心。不是那种明显的、写在脸上的不开心,而是一种更隐蔽的、藏在平静水面下的不开心。像一条河,表面看起来很平静,可底下有暗流在涌动,你踩进去,就会被卷走,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让她开心起来。可说什么呢?他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一个话题。
“昨天打那么长时间球,到现在全身还疼啊!”他说,语气故意放得夸张了一些,像是在演一出喜剧。
张雨博随口答了一句:“是呀。”
就两个字。然后她又沉默了。
舒小舍的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他像是一个拿着鱼竿在干涸的河床上钓鱼的人,明知道不会有鱼,可还是一遍一遍地甩竿,一遍一遍地收线,一遍一遍地失望。
张维没有注意到张雨博的沉默,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继续问:“打羽毛球吗?李德福有球拍吗?”
“不是他的。”舒小舍回答,“我家也有球拍,只是球找不到了。回去得找找看。”
“小店里应该能买到球。”张维说。
“应该有吧。”
“舒小舍!”赵勇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像一颗手榴弹在耳边爆炸。
舒小舍转过头,看到赵勇从老潘的小店里跑出来,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肉疙瘩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听李德福说,你有个录音机?”赵勇问。
“什么?”舒小舍没听明白。他确实有一个,是去年在京市买的,可他不记得跟李德福提过。
“给磁带录音的。”赵勇说,声音很大,像是怕舒小舍听不见,“我知道你有,找你借,你借不借?”
舒小舍这时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那个录音机,既可以放磁带,也可以录音,可他从来没有用过录音功能。他买它只是为了听歌,为了在那些无聊的夜晚,躺在床上,塞着耳机,让音乐把他的耳朵填满,让那些歌词在他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直到他睡着。
“我一般用来听歌的。”舒小舍说,“没有怎么试过录音,你要录什么?”
“借不借?”赵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别废话”的急切,“你那机子多少钱?”
“两百三。”舒小舍说,“去年在京市买的。”
这部机子确实不是在小镇上随便买的那种三四十块的便宜货,舒小舍一向很珍惜。
赵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要是弄坏了赔不起,我不借了。”
说完,他一转身,往厂区的方向跑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啪嗒啪嗒的,像一个正在逃命的逃兵。
舒小舍站在原地,有点懵。他感觉自己像是上了一个当——赵勇根本不是来借录音机的,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借,只是在玩了一个小小的花招。
三个人走进厂区大门,石阶上,赵勇和李德福已经在那里了。
舒小舍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刚才去了哪里。这两个人,总是这样,神出鬼没的,像两个幽灵,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现,也不知道他们会带来什么。
张雨博走到李德福旁边,把他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
舒小舍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张雨博的声音很小,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她低着头,嘴唇在动,李德福的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分明。
他心中疑惑,嘀嘀咕咕的,搞什么鬼?
接着,李德福叫了赵勇,三个人又出厂门而去。
张雨博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李德福和赵勇跟在后面,两个人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舒小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外,心里忽然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不是难过,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空——像是一个人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周的墙突然消失了,你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而你一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他一时觉得无趣,抬起手,拍了一下一只乱舞到面前的蚊子。啪的一声,掌心里留下一小摊血和一个被拍扁的黑色小尸体。他用手指把尸体弹掉,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挺热的。”
“是挺闷的。”张维回道。
舒小舍感觉身上全是汗。那汗不是运动后的热汗,而是一种闷闷的、黏黏的、让人不舒服的冷汗。他今天已经洗过澡了,可此刻他觉得那个澡白洗了,身上的汗味又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浓。
他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石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还留着余温,坐上去热乎乎的,像坐在一个巨大的暖水袋上。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地上,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黑色轮廓。
“你还坐会吗?”张维问。
“怎么?你准备回家了?”
“现在几点了?”
舒小舍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电子表。表盘上的数字在路灯下闪着红色的光,七点四十一分。
“七点四十。”他说,“是不是有什么电视节目要看?”
“现在也没什么好节目。”张维想了想,在旁边坐了下来。他的坐姿很端正,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个在参加面试的人。
“你要回去洗澡了?”舒小舍感觉自己今天这个澡白洗了,身上全是汗。
“洗澡晚点没事。”张维说。他忽然喊了一声,“是陈滨吗?”
舒小舍抬起头,看到一个黑影从远处走过来。那人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一只在赶路的蚂蚁。他走近了,舒小舍才看清他的脸——瘦,人极瘦,却比李德福要高些。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脸上几乎没有肉。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很有神,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是陈滨。
舒小舍回来还是第一次看到陈滨。陈滨,正是他的同学陈芳的堂弟。现在陈芳也就是住在他的家里。
陈滨把两个人看了看,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精密的手术,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
“原来是你们俩。”他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还以为是李德福呢。看着你带着眼镜,才感觉不是。”
张维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眼镜多少度数?”
陈滨摘下眼镜,拿在手里看了看。镜片在路灯下泛着光,像两片薄薄的冰。他眯着眼睛,看不清东西的样子,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
“一个三百五十度,一个五百度。”他说。
“这么深?”张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微的惊讶,“我一个两百,一个两百五十。”
陈滨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样。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世界在他的眼睛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张维,“怎么都没看见你?”
“有几天了。”张维说,“我不也没看见你嘛。”
“我天天都出来。”陈滨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忙”的暗示,“刚才在胡昊明家玩,跟他一家人玩牌,真有意思,打得特别顺,一局直接打到顶。”
舒小舍不禁在心里感叹,同样去胡昊明家,怎么李德福的待遇就不一样。李德福去,人家父母不欢迎;陈滨去,人家父母陪他打牌打到顶。是人不一样,还是关系不一样,还是别的什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有时候很奇怪,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陈滨又问:“对了,你们学校好玩吗?”
“比高中好点。”张维说,“没有早读,也没有晚自习。”
舒小舍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他们聊的是大学的事,是“学校”、“早读”、“晚自习”这些离他已经很远的东西。他去年还在复读,明年呢?他不知道。
他早已经不是一个高中生了。可他也还不算一个大学生。他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像一个被卡在电梯门中间的人,门在两边夹着他,他出不去,也进不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远处走来。
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她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舒小舍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然后她头也未回,走向了宿舍楼。
是张雨博。
舒小舍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路灯下走过,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然后消失在了楼道的黑暗里。
她没有打招呼,没有笑,没有说“嗨”,没有说“你们在聊什么”。她就像没有看到他们一样,径直走过去了。
舒小舍坐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失落,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冰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不动,也不浮上来。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他不知道她今晚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她叫李德福传那句话,到底是想还书,还是想说什么别的话。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走了。走过他们身边,头也不回。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蝉还在叫,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舒小舍坐在石阶上,看着张雨博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他想,也许这就是青春的样子。你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可其实什么都没有。你以为一个微笑是一个信号,可那只是一个人礼貌的习惯。你以为一个目光是一个暗示,可那只是她随便看了一眼。你以为她在等你,可她在等的,也许从来就不是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路灯的光落在手背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五根手指,五条黑色的影子,像五条扭曲的蛇。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乱糟糟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他想,也许他永远也找不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