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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奇丑的狮子头

走到厂区大门口的石阶那里,他们看到了李德福。

李德福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姿势和前几天一模一样。好像他自从那天之后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好像他就是这盏路灯的一部分,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蹲在这里等人。

他抬起头,看到舒小舍,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暧昧。

“张雨博一会要出来。”李德福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叫你等她一会儿,她要把书还给你。”

舒小舍愣了一下。

叫他等她一会儿?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像有人在他胸口擂鼓,咚咚咚的,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用一种随意的、不在意的语气问:“是吗?”

“不骗你。”李德福说,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

舒小舍想了想,说:“那我和张维走走,等会就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可以留下来等,反正也没什么事。可他不想让张维觉得自己在等一个女孩,不想让李德福觉得自己很在意这件事,更不想让自己觉得自己很在意这件事。所以他选择了走。走一走,绕一圈,然后回来,好像只是顺便,好像一点都不刻意。

张维问:“谁呢?说谁?”

“你家楼上的那个女孩。”舒小舍说,语气尽量平淡。

两个人沿着国道往镇子的方向走。路灯的光越来越稀,间隔越来越长,每两盏灯之间都有一段长长的黑暗。他们从一盏灯下走进黑暗里,又从黑暗里走进下一盏灯的光明中,影子忽长忽短,忽前忽后。

“你去过京市是吗?”张维忽然问,“从这里坐火车要多久?”

舒小舍知道他关心这个。张维关心每一个大城市——它们的距离,它们的规模,它们的机会。好像知道得越多,他就离那些地方越近。

“看什么样的火车吧。”舒小舍说,“有特快、普快的分别。”

“特快要多久呢?”

“省城出发要快一些,从市里出发的话,差不多十八个小时吧。普快要二十四个小时。”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特快的票价要贵一倍。”

“时间也差不多嘛。”张维有些不解,皱了一下眉,“还贵那么多钱。”

“是呀。”舒小舍说,抬头看着远处那片模糊的灯光,“不过特快的车厢要好得多,是软座带空调的,宽敞明亮。一般的小站也不停。普快的绿皮车要停下等它先过。”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一栋家属楼,看到二楼的阳台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芳,他那个在地磅房上班的同学,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她把一件湿漉漉的上衣从盆里拎起来,抖开,搭在晾衣绳上,动作熟练而麻利。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正在表演皮影戏的人偶。

舒小舍心想,倒是从来没有看她出来玩。她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日复一日,没有变化,也没有期待。也许这就是长大以后的样子——你不再需要玩,你只需要活着。

“它是怎么知道有车要过的呢?”张维问,语气郑重得像在做一道物理题。

“有电话吧,还有红绿灯。”舒小舍收回目光,继续说,“我去年坐绿皮车去京市,车上热得很,却不敢开窗户。”

“为什么呀?”张维问,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大了一些,“窗户可以打开的吧?”

“人很多呀。”舒小舍想起去年那个夏天的场景,记忆还很清晰,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那可是市里第一次直通火车到京市。到了一站,站台上黑压压的一片,跟大部队一样。吓得车里的人把窗户都关上了。”

他们过了路口,往水泵房那边走去。路两边的行道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

“有的没关的,好多人都从窗户爬了进来。车子都开了,底下还有好多人没上来。”舒小舍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忆一个让人无奈的画面,“哎,肯定是第一次开通,车站没有计算好,卖了太多站票了。”

“去京市的人有那么多吗?”张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信。

“去打工的吧。”舒小舍说,“反正不是京市,就是海市和广东。”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张雨博的脸。她也在广东打过工,制鞋厂、织布厂。她也是那些从窗户爬进火车的人中的一个吗?她也是那些在站台上被挤得东倒西歪、差点上不了车的人中的一个吗?他想象那个画面——张雨博提着一个大编织袋,被人流推着往前挤,脸上带着疲惫和迷茫,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疼。

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你以为是天上星辰的人,其实也踩在泥泞里,也会被生活挤压,也会在某个闷热的夏夜,蹲在一个陌生小镇的路边,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走近水泵房的时候,远远地看到赵勇骑了个自行车出来。

河水最近涨了好多,河边的路被淹了大半,赵勇从被水漫过的路上推着车上来,裤腿湿到了膝盖,鞋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他骑上车,蹬了几下,链条咔咔地响,车轱辘碾过石子路面,蹦蹦跳跳的,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走钢丝。

张维指着赵勇,笑着说:“赵勇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呢。”

舒小舍也笑了,说:“水深则已,火热未必,水里凉快。”

“天气热嘛。”张维推了推眼镜,“不过也有好处,在家就可以钓鱼。”

两个人哈哈笑了起来。赵勇骑车走近,看到他们,捏了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三个人随意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去哪儿了”、“吃了没”、“今天真热”之类的——赵勇便又蹬着车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晃动的光点,消失在了厂区的方向。

舒小舍和张维在河上的小桥上停了下来。

小桥不大,是一座石拱桥,桥面不宽,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桥栏杆是青石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长着青苔和野草。桥下的水涨得很高,几乎要漫到桥面了,水流很急,哗哗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叹息。

舒小舍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河水浑浊,泛着黄褐色的泡沫,水面上漂着一些树枝和杂草,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很多河边房子的上坡小路已经被水淹没了,只露出几级台阶的顶端,像一个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

“瞧。”舒小舍指着桥头的一个石雕,“这桥头的小狮子还在,我们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在这儿玩。”

“是还在。”张维说,走过去摸了摸那个石狮子的头,“不过这石狮也太丑了。”

舒小舍走过去,凑近了看。那个石狮子比拳头大不了多少,蹲在桥头的石柱上,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了。它的眼睛深凹进去,像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露出几颗磨得圆润的牙齿。它的毛发是蓬松的、爆炸式的,像一只被电击过的猫。

“确实挺丑的。”舒小舍笑着说,伸出手去抚摸那个狮子的头,手指触到粗糙的石面,感受到一种冰凉而坚硬的质感,“狮子不像狮子,猿人不像猿人的。”

他仔细端详着那个石狮子,觉得它说不出的怪异。它的身体比例不对,头太大,身子太小;它的表情不对,不像威武,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快要哭出来的委屈;它的姿态不对,蹲在那里,像一只被罚站的狗。

他想不明白,当初设计这个石狮子的人是怎么想的。也许是手艺不行,也许是石头不好,也许是时间不够,随便凿了几下就交差了。可不管怎样,这只奇丑的狮子在这里蹲了几十年,风吹雨打,日晒霜冻,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它身边走过,长大,变老,离开,或者留下来。它丑,可它是真实的。它不像那些精致的、完美的、只能摆在博物馆里的石狮子,它是属于这个地方的,属于这些粗糙的、不完美的、被生活磨得面目模糊的人们的。

他摇摇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有些话,说出来就矫情了,不说出来,在心里放着,反而更踏实。

“对了。”他换了话题,“你知道吗?说卢沟桥的狮子没人能数得清。”

“是吗?”张维说,“太多了吧?”

“是很多,几百个吧。”舒小舍靠在桥栏杆上,仰头看着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很淡,很远,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钻,“有的人数了一遍,是一个数字。再数一遍,又是另外一个数字。每次数都会不一样。”

“就那样数肯定会出错啊。”张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解决问题的笃定,“做上记号,编好号就不会错了。”

舒小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意味:“哈哈,还真不是。据说刚建国的时候,国家派人用编号的办法,数出石狮子四百八十五头,记录下来以这个数字为准。过了二十多年,又一次清查,这次统计的数字是四百八十九头。”

“不会吧?”张维诧异道,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要是少了,说不定是谁给偷走了。可这多了几个,难道有人偷偷又造了几个装上去了?那也太难了吧?栏杆是固定的啊!”

舒小舍耸了耸肩,说:“不清楚。有机会自己去亲自数数。”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也许卢沟桥的狮子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数字。就像人生,你永远不知道你会遇到多少人,忘记多少人,记住多少人。你以为你数清楚了,可一转眼,又多了一个,或少了一个。你不知道他们是新来的,还是本来就存在只是你之前没有注意到。你不知道他们是真实的,还是你的幻觉。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远处田野里庄稼的气息。舒小舍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闷闷的东西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