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七月流火 > 第25章 运动后遗症

第25章 运动后遗症

后面两天,舒小舍觉得浑身都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骨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酸胀感,像是有人把他的肌肉拧成了麻花,然后松开,然后拧紧,然后又松开。他躺在床上翻个身,大腿根的肌肉就发出一声无声的抗议;他站起来走两步,小腿肚就像被人捶了一拳;他抬胳膊去够书架上的书,肩膀的关节咯吱咯吱地响,像一扇生锈的门。

他想了想,一定是长期没有锻炼,那天却猛打了那么长时间的羽毛球,运动过量,肌肉反应上来了。而且那双旧运动鞋也把他的脚指头磨破了皮,左脚的小脚趾肿得像一颗小花生,红红的,亮亮的,碰一下就疼。

他待在家里不想出去。

电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躺在竹席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背心和一条短裤,还是觉得热。汗从额头流下来,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流到嘴角,咸咸的。他懒得去擦,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蝉鸣,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上午的时候,苏小满和丁国邦来了。

苏小满一进门就笑眯眯的,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说是从娘家带回来的。丁国邦跟在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拿,但脸上的表情带着笑,但那笑好似比苏小满的袋子还沉,像是被人欠了钱没还。

“小舍啊。”苏小满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商量事情的认真,“上次说的换班的事,你还记得吧?”

舒小舍点了点头。他从竹席上坐起来,把背心往下拉了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邋遢。

“我要凑足六天的假回娘家。”苏小满说,“你帮我顶几个班,行不行?”

舒小舍算了算,六天假,那就是要连上好几天班。他点了点头,说:“行,苏姐,你放心吧。”

苏小满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晃了一下。丁国邦依旧是在旁边陪着笑,这其实并不代表什么,大概什么都不是,就是习惯性地。

舒小舍心想,那又可以在家待上三天了。苏小满的假是从下周开始,这几天他还能歇着。不过下次上班的时候,就得连续上十八天了。十八天,每天八个小时,他想想就觉得腿软。可腿软又能怎样呢?班上的人谁不是这样过来的?陆国华、张长庚、王五四,哪个不是熬了十几年?

下午的时候,他去水房打开水。

水房在厂区家属楼的后面,紧靠着食堂,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热水锅炉,整天咕嘟咕嘟地响着,像一个永远吃不饱的巨兽。锅炉的表面被水垢和铁锈覆盖着,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打开水的人要自己带暖水瓶,把瓶口对准水龙头,然后拧开阀门,滚烫的开水就会哗哗地流出来,冒着白色的蒸汽。

舒小舍提着两个暖水瓶走进去,把瓶放在地上,弯着腰去拧阀门。蒸汽扑面而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到了张雨博。

她也来打开水,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暖水瓶,瓶身上印着一朵牡丹花,是那种很常见的、家家户户都有的款式。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和袖口有一圈蓝色的边,下面是一条浅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在蒸汽的缭绕中显得有些模糊。

“嗨。”舒小舍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自然一些。

张雨博转过头来,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她走过来,把暖水瓶放在他旁边的水龙头下面,然后站在那里,等水烧开。

“你身上还疼吗?”舒小舍问,一边拧紧自己的水龙头,把暖水瓶提起来。热水灌满了,瓶身烫得厉害,他换了只手,把瓶放在地上。

张雨博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很清脆,在水房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回荡着,像是有人在敲一串小小的银铃。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你怎么也跟我一样”的、带着点惊讶的欢喜。

“你也疼?”她问。

“全身都疼。”舒小舍苦着脸说,指了指自己的大腿,“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走路都像鸭子。”

张雨博笑得更厉害了,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低下头,用自己的脚尖踢了踢地面,说:“我也是。那天回去之后,第二天早上起来,腿都抬不起来了。我姐问我怎么了,我说打球打的,她不信。”

“为什么不相信?”

“她说我从来不运动,怎么可能突然去打一个小时的球。”张雨博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我说是真的,她说我骗人。”

舒小舍笑了。他想象那个画面——张雨博的姐姐叉着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说“你骗人”。张雨博大概会很认真地解释,可越解释越像在编故事。

水烧开了,锅炉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叹息,然后蒸汽从水龙头里喷出来,白茫茫的,把两个人笼罩在里面。张雨博弯下腰去拧阀门,热水哗哗地流出来,灌进暖水瓶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舒小舍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蒸汽模糊了她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朦朦胧胧的,不太真实。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想问她——你那个前男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她的过去,跟她没关系,跟他更没关系。他有什么资格问?

“好了。”张雨博直起腰,提起暖水瓶,朝他笑了笑,“走了。”

她提着暖水瓶走出水房,步子不快不慢,白色的短袖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舒小舍跟在后面,提着自己的两个暖水瓶,走路的姿势确实有点像鸭子——两腿叉开,膝盖微微外翻,每走一步都龇一下牙。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快乐,不是心动,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东西。就好像,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跟你一样全身酸痛,跟你一样被那场羽毛球折磨得走路像鸭子,你就觉得自己的疼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吃过晚饭,舒小舍去张维家玩。

张维家在另一栋家属楼的三楼,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暗黄色的木头。舒小舍敲了敲门,门开了,张维的母亲陈姨站在门口,看到是舒小舍,脸上的笑容像一朵花一样绽开了。

“小舍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陈姨侧身让他进去,声音大得像在喊,“你看看你,好久没来了,瘦了没有?上班累不累?”

舒小舍笑着应了几句,换了鞋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新闻联播。

张维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刚洗过澡。他看到舒小舍,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陈姨也跟着坐下来,看了看舒小舍,又看了看张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拍了拍沙发扶手,用一种感慨的语气说:“你们俩是好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从来没吵过架没红过脸。要不是去县里上学耽搁了,肯定去年和张维一起上了大学,说不定还在一个学校。”

舒小舍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想,陈姨说的“耽搁了”,其实就是他复读了一年。复读这件事,在他心里是一道疤,不深,但一直在那里,摸得到,有时候还会痒。他不想提,陈姨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提,所以用“耽搁了”这三个字轻轻带过,像用一块创可贴盖住了伤口,看起来没事了,可底下还是疼的。

陈姨又说了一会儿张维在大学里的表现——学习成绩好,老师喜欢,同学关系也好,还参加了什么社团活动。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光越来越亮,好像在说的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件值得炫耀的奢侈品。

张维坐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尴尬的、想制止又不好意思制止的表情。他看了舒小舍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抱歉,无奈,还有一点点“我妈就是这样,你别介意”的默契。

舒小舍朝他笑了笑,表示没事。

陈姨终于说完了,站起来,说要去隔壁串门,让两个人好好聊聊。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小舍,你晚上就在这儿吃饭呗,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陈姨,我吃过了。”舒小舍说。

“吃过了再吃点嘛。”陈姨笑着说,然后关上门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舒小舍和张维两个人。电视还开着,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舒小舍看着屏幕上那个地图,那些五颜六色的色块,那些代表雨区的蓝色和代表晴区的黄色,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天气预报都要讲好几分钟,可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困在这张地图上的一个小圆点里,从来不知道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明天我要去我大姨家。”张维说。

舒小舍从地图上收回目光,看着他:“明天去?去多久?”

“得要待上两三天吧。看情况。”

“你大姨家是在市里吗?”

“是啊。”张维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我去看看他们,还有我表弟,他马上读高二了。”

舒小舍点了点头。他想,张维的生活是那种有方向的生活——去省城上大学,去市里看亲戚,去更大的城市,去更远的地方。他的人生像一条笔直的马路,每一个路口都有路牌,清清楚楚地写着下一个目的地。而他自己的人生,像一条被浓雾笼罩的小路,看不清前面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说了一会儿,张维站起来说:“出去走走吧。”

舒小舍也站起来。两个人出了门,下了楼,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厂区大门口走去。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蝉还在叫,声音比白天小了一些,但还是铺天盖地的,像一张无形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