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七月流火 > 第24章 甩不掉的书

第24章 甩不掉的书

舒小舍看着她笑了,忽然想起她之前在广东打过工的事。他问:“你不是在广东打过工吗?是哪个城市?”

听到“广东”两个字,张维也有了兴趣。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张雨博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城市人对大城市的向往和认同:“广市还是深市呢?那都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

“都不是。”张雨博说,“是南海。”

南海。

舒小舍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地名。他不知道南海,好像没什么特别出名的。电视上没见过,报纸上也很少提,是一个安静得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地方。他努力想找一点关于南海的话题,可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找不到。

“南海不错。”他终于憋出了一句,然后觉得自己这句话蠢透了,赶紧补了一句,“南海有观世音菩萨。”

他说完,自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观世音菩萨?这是什么跟什么?

张维倒是没有理会他这句蠢话,继续问张雨博:“在那边都做什么事情?”

“制鞋厂、织布厂什么的。”张雨博说,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舒小舍知道,在制鞋厂和织布厂打工,不是一件平常的事。那意味着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重复劳动,意味着嘈杂的机器声和刺鼻的胶水味,意味着狭小的宿舍和粗糙的伙食。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也不想经历的生活。

“怎么没做了?”张维刨根问底,像一个在做社会调查的研究生,问题一个接一个,不依不饶。

张雨博只是一笑,没有回答。

那个笑容舒小舍见过很多次了。那是张雨博的特权——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一笑而过。没有人会追问,没有人敢追问,因为她的笑容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那个笑容在说:这是我的事,我不想说,请你尊重我。

张维果然没有追问。他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气氛又冷了下来。

舒小舍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沉默。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搜索着任何一个可能的话题。

“你倒是从毛爷爷的故乡,来到了独秀先生的故乡。”舒小舍说,“两个革命伟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个有趣的小知识。他以为这个话题会引发一些讨论,至少会让气氛活跃一些。两个革命伟人,一南一北,一前一后,被历史的洪流推到了不同的位置上。

赵勇不学无术,居然问了一句:“毛爷爷是哪儿的人?”

舒小舍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毛爷爷的故乡,这是初中历史课本上的内容,连这都不知道?

李德福也是半斤八两,但他要抢答。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回答一道考试题,答案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被他抓了出来:“我知道,是绍兴吧?”

舒小舍算是被他们俩打败了。

“这哪儿挨得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绍兴在浙江,那是鲁迅先生的故乡。毛爷爷的故乡在韶山。”

李德福不服气了,脖子一梗,质问了一句:“那独秀先生的故乡也不在我们这啊!”

“怎么不在?”舒小舍也是无语了,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人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这里是他的祖籍啊,独秀镇不就是他出生的地方?”

李德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虽然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但我不想认输”的倔强。

“好了好了。”赵勇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这场争论打断了,“李德福,你说这些历史啊啥的,能说得过舒小舍?你有他看的书多?”

李德福闭上了嘴。

可能刚说到看的书多,赵勇想到什么似的,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两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本书来。那本书不大,封面被折过了,皱巴巴的,像被揉过很多次又展平的纸团。他递给李德福,嘴角带着一丝暧昧的笑。

舒小舍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封面,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又是黄色小说。

李德福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做了一个让舒小舍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直接把书递给了张雨博。

“你看不看?”他问。

舒小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李德福,你是不是有病?你把这东西给一个女孩子看?

张雨博接过书,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线看了一下封面。路灯的光太暗了,她要把书举得很近才能看清上面的字和画。舒小舍看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书还给了李德福。

那个动作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她什么都没看到。

“不看吗?”李德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心虚。

张雨博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很轻,很慢,像一朵花在风中晃了一下。没有厌恶,没有嫌弃,甚至没有情绪。就是简简单单的“不”。

可李德福的脸还是红了。

那红色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像墨水洇在宣纸上,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一直红到了耳朵尖。他大概觉得自己丢了脸,在一个女孩面前拿出这种东西,还被拒绝了,这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他需要一个垫背的。

“你看吗?”他转向张维,把书递过去。

“我对小说没兴趣。”张维大摇其头,他甚至没有看那本书的封面,大概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书。他的语气很笃定,带着一种大学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我觉得看小说就是浪费生命,我还有很多重要事情需要去做。”

舒小舍在心里哼了一声。看小说是浪费生命,那什么不是浪费生命?你做的那些“重要事情”,难道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可他没有说出来。

“那你看吗?”李德福又问舒小舍,声音里带着一种最后的、绝望的希望。

舒小舍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想看——说实话,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对那种东西多少有些好奇。可在张雨博面前,他不能看。不是因为他高尚,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张雨博觉得,他和李德福、赵勇是一样的人。他想在她面前保持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一个干净的、纯粹的、不会看那种东西的自己。

哪怕那是假的。

李德福没有法子。他手里拿着那本书,像一个拿着烫手山芋的人,扔不掉,也吃不下。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每一个人都给了他一个拒绝的答案,这口锅怎么都甩不掉。

他晃晃头,哼了一声,把那本书卷起来,狠狠地塞进了裤兜里。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赌气的味道,好像在说:不看拉倒,我自己看。

舒小舍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怜。这个人,口袋里揣着本黄色小说,背上背着八百块钱的债,心里想着一个他追不到的女孩,脸上还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十六岁的年纪,活得像一个四十岁的失败者。

可谁又不是呢?

四处无人的夜晚,厂区大门口只有他们几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远处生产区的方向传来机器的嗡鸣声,低沉的,持续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心跳。家属楼那边,大部分的窗户都已经黑了,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昏黄的,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什么。

从大门外进来一些人,穿着工服,三三两两的,有的手里提着饭盒,有的肩上搭着毛巾。他们是晚班下班的人,要跟夜班的工人交班。脚步匆匆的,有的还打着哈欠,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和终于可以休息的解脱。

舒小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时针和分针叠在一起,指向了正上方。

十二点。

一场长谈,已经不经意间到了深夜十二点。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时间这个东西,有时候过得很慢,慢到一分钟像一个小时;有时候过得很快,快到几个小时像几分钟。今晚的时间,就属于后一种。他不知道自己这几个小时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觉得一转眼,夜就已经深了。

他看了一眼张雨博。她坐在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路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舒小舍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不,应该算是今天,他还要上班。当然,现实里的人们不会把过了十二点就算成是今天,也许回去睡上一觉才能算今天。

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生产区方向那一片模糊的灯光,忽然觉得那个地方很远,远到不想走过去。那个轰隆隆的、满是机油味的、灰扑扑的车间。

舒小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石阶的灰拍掉了,可裤子上的褶皱拍不平。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这几个人——李德福和赵勇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张维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表,张雨博还是那个姿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田野里庄稼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疼,但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今晚张雨博说的“前男友”。

也许是李德福口袋里那本黄色小说。

也许是他自己心里那个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碎了的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张雨博月底到底会不会走,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散,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人坐在那里。

他只知道,今晚的夜很深,风很轻,月亮很淡。

而他的心,很乱。

路灯啪的一声灭了,几个人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没有了,淡定月色下,几团模糊的人影,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轮廓不清,颜色不明,可就是让人觉得,这幅画应该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