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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大哥的女人

“以后不要惹上这种人。”张雨博收了笑,语气认真了一些,但嘴角还是弯着的,“不过舒小舍说的没错,我还真没见过跑得这么快的人。”

说完,她又忍不住捂嘴笑了。

“就是要跑快点。”李德福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好像刚才那个狼狈逃窜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英雄,“你们都不知道,这伙人就跟□□一样,厉害着呢。我也是吸取上次的教训,上次打架就是跑得慢了,结果被派出所的抓住,还戴了手铐。”

戴手铐。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涟漪。

张维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他看了李德福一眼,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质疑:“一般打架这种事不会戴手铐吧?”

舒小舍听出了张维话里的意思。打架斗殴,只要不是特别严重,一般就是批评教育,最多关一晚上,第二天就放了。戴手铐?那得是犯了什么事?

“就是。”舒小舍笑了,顺着张维的话往下说,“要是人跑了,还赔了一副手铐。”

说到这个,李德福也精神了,好像舒小舍的话提醒了他什么。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书人讲古的腔调:“你还别说,真有人戴着手铐跑了,回来找人用锉刀锉开。”

“要是在我们这儿就简单了。”赵勇马上想到了什么,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一种技术讨论式的兴奋,“车间里有切割机,拿切割机中间一切就开了。”

“那铐子不还是在手上。”李德福立即反驳。

“那你一边戴一个。”舒小舍笑着说,“银闪闪的,别人还以为是手镯呢。”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大家都笑了。

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把之前所有的紧张、尴尬、不愉快都冲散了。舒小舍看着身边这几个人——李德福笑得前仰后合,赵勇笑得脸上的肉疙瘩一颤一颤的,张维推着眼镜嘴角弯着,张雨博捂着嘴肩膀耸着——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不是快乐,不是幸福,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纯粹的东西。就是在某一个夏夜的深夜里,几个人坐在一起,说了一些傻话,然后一起笑了。

张雨博今晚显得很开心。她笑了很多次,比舒小舍之前见过的所有笑容加起来都多。那种笑不是礼貌的、淡淡的、保持距离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毫不设防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里有光,脸上有红晕,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轻快了许多,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重担的蝴蝶,在花丛中自由地飞来飞去。

可过了一会儿,她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我们老家那儿,也有要债的。”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回忆什么,“不过主要是替人要账,最少也得两三万。”

赵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只被点燃的灯泡。他啧啧称赞,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敬佩和向往:“那可是大混混。明儿带我去认识认识,我跟他混。”

李德福也跟着说,语气急切得像怕被别人抢了先:“也带我一个。”

舒小舍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张雨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轻哼。

很轻,很短,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声轻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屑,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厌倦。像一个人听了太多次同样的话,已经懒得解释了。

赵勇没有注意到那个轻哼。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好奇怎么都压不住:“你是不是和他们挺熟悉的?”

“是挺熟。”张雨博说。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杯被反复冲泡了很多遍的茶,颜色和味道都已经很浅很浅了,可还是能尝出一点点苦涩。

舒小舍的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是我哥哥。”张雨博说。

舒小舍松了一口气。哥哥,那就好。

可张雨博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不是亲哥哥,是认的哥哥。是我前男友。”

前男友。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没有人说话。

刚刚还热闹得像集市一样的氛围,忽然就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氛围上的冷。像一间生着炉火的屋子,忽然有人把窗户打开了,冷风灌进来,炉火还在烧,可你已经感觉不到暖意了。

舒小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闷闷的、说不出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是意外?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张雨博二十一岁,有过男朋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想象里,张雨博是一朵刚刚开放的花,是一切美好而纯洁的事物的化身。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她来到这个小镇之前,在她站在他家的书架前轻声说“你家好多书啊”之前,她已经有过一段他不知道的、完全陌生的过去。

前男友。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打开的门。门后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另一个人,一个不是他的人,一个曾经站在他现在站的位置上、对张雨博说过他不知道的话、做过他不知道的事的人。

舒小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路灯的光落在手背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五根手指,五条影子,像五条黑色的蛇,扭曲着,纠缠着。

最后还是赵勇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你以前还是大哥的女人啊!”

大哥的女人。

这五个字让舒小舍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他从来就是安分上学的人,不像李德福和赵勇那样憧憬所谓混混的生活。在他的世界里,混混是街边蹲着抽烟的小青年,是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噪音源,是打架、偷铁、讹钱的代名词。他从心底里看不起那些人,也从来不觉得那些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张雨博——张雨博在他心里,从来就不是那种人。如今把张雨博看成《古惑仔》电影里陈浩南的小结巴、山鸡的牧师女儿那样,一副小太妹的样子,舒小舍怎么也无法画上等号。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雨博在他心里变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也许是从第一次在厂区大门口远远看到她的那个傍晚,也许是从她穿着鹅黄色夏装走过暮色的那个瞬间,也许是从她站在他家的书架前轻声说“你家好多书啊”的那一刻。从那时候起,她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了。她是美好的,是纯净的,是高高在上的。像贾宝玉眼里的女儿家一般,即便不是绛珠仙子那等人物,起码也算是精华灵秀,是水做的骨肉,是天地间的灵气所钟。

可现在,“大哥的女人”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碎了他心里那面镜子。镜子的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张雨博穿着鹅黄色夏装走过暮色的样子,张雨博在书架前翻书的样子,张雨博拿着羽毛球拍笑着喊“玩不玩打球”的样子,张雨博说“是我前男友”时淡淡的样子——所有的画面都碎成了千百片,拼不回去了。

他不是在嫌弃她。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大哥的女人”这个标签,贴在他心里那个张雨博的身上。

淡淡的月光之下,张雨博坐在那里,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脸藏在阴影里,舒小舍看不清她的表情。他不知道她的目光射向的是哪儿——是地上某个看不见的小东西,是远处黑黢黢的凤山,还是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也许她的目光哪里都没有看,只是落在虚空里,落在那些她不愿意提起的、被三个字轻轻带过的往事里。

可即使只是一个身影,即使只是一个看不清表情的轮廓,舒小舍还是觉得,那是美丽无比的。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前女友,不是因为她是不是“大哥的女人”,而是因为她就是她。她是那个在暮色中穿着鹅黄色夏装的女孩,是那个站在书架前轻声说“你家好多书啊”的女孩,是那个拿着羽毛球拍笑着说“玩不玩打球”的女孩。那些东西不会因为她的过去而改变,就像一幅画不会因为它是油画还是山水画就失去了它的美。

可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没钱啊!没钱的日子真难过。”李德福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大得有些突兀,像是一个蹩脚的演员在台上忘了词,临时现编了一句凑数。

舒小舍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转移话题。这个人虽然不学无术,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刚才那个话题太沉重了,谁都不想接,他主动抛出一个新话题,给大家一个台阶下。

赵勇果然接了。他嘲讽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得意:“那好办,有个法子很快就有钱。抢银行去啊!”

“那可是犯法。”张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像是在上一堂普法课,“有一个办法不犯法又有钱。”

李德福立刻接上,做了捧哏:“做什么?”

“要饭。”张维说了两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张雨博听了直笑,那笑容比之前淡了一些,但好歹是笑了。她笑完之后,倒是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做乞丐确实挺赚钱的。广东就有很多职业乞丐,就当上班一样,下班了换身衣服,穿得光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