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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比兔子还快的李德福

李德福和赵勇两个人,像鬼魂一样溜了回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了路灯的光晕里。一个瘦小,一个粗壮,两个影子被灯光拉得又长又歪,像两棵长歪了的树。舒小舍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刚才去了哪里,只觉得这两个人像是有某种神秘的本领,总能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最该消失的时候消失。

“车间今晚谁值班?”赵勇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副大嗓门即使压低了,还是像一台破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杂音,刺刺拉拉的,让人听了不舒服。

舒小舍没有回答。他看了李德福一眼,李德福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这两个人,刚才去生产区那边“转转”,现在又来问谁值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他没有拆穿。不是不想,是懒得。在这个小镇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在做着一些不能见光的事情。偷铁的,偷人的,偷心的——谁比谁高贵多少呢?

赵勇没有得到回答,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到了石阶上。他的身体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像一个麻袋被扔在了地上。他坐在那里,两条腿叉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姿态粗犷而随意,好像整个厂区都是他的地盘。

张雨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舒小舍注意到了。她不是在嫌弃赵勇,她是在保持距离——跟那些粗俗的、肮脏的、让她不舒服的东西保持距离。就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看到地上有一滩污水,会不自觉地绕开。那不是嫌弃,是本能。

赵勇浑然不觉。他一加入话局,声音就像被人拧大了音量旋钮,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他讲他在镇上如何威风,讲他如何把一个不服气的小子打得跪地求饶,讲他的拳头有多硬、他的名声有多大。那些话翻来覆去的,像一盘被反复倒带的磁带,同一个段落被播放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是新的。

舒小舍没有在听。他的目光落在厂门口那盏路灯上,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黄昏黄的,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种。飞虫在灯光里盘旋,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皮卡车开进了厂门。

车灯亮着,两道刺目的光柱扫过来,像两把雪亮的刀,切开了黑夜。引擎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闷,像一头野兽在低吼。

李德福像装了弹簧一样,嗖的一下站了起来。

那个速度快得惊人。舒小舍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站起来的,只看到一个影子从地上弹起来,然后一闪,就消失在了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石阶上留下他坐过的痕迹——一小片被体温捂热的水泥地,正在慢慢地冷却。

舒小舍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个人,如果把这股敏捷用在正道上,说不定能成为一个运动员。

车子停了下来。引擎熄火了,车灯还亮着,两道白光直直地照着前方,把厂门口那片水泥地照得惨白惨白的,像一个手术台。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那个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走过来,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请问陈光美住在哪儿?”

几个人面面相觑。

陈光美?舒小舍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没有印象。他看了一眼张维,张维摇了摇头。他又看了一眼张雨博,张雨博也摇了摇头。赵勇倒是没摇头,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赵勇第一个开了口,声音大得像在轰人。

那人也不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车子旁边,没有上车,又往另一边的家属楼走去,大概是要去别处打听。

车上显然还有人。驾驶员没有下车,但车灯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碰了一下开关。那两道灯光直直地朝这边照过来,白花花的光刺得舒小舍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睛往那边看。

“真汤姆的讨厌!”赵勇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火气,“舒小舍,你去拿块石头把那车灯砸了。”

舒小舍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逗他。赵勇这个人,嘴上天不怕地不怕,真让他去砸人家的车灯,他第一个缩回去。

“我可不敢。”舒小舍说,语气淡淡的,“我胆子小,你去砸吧。”

赵勇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那个人在家属楼那边转了一圈,似乎也没有打听到什么,悻悻地走了回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重新响起来,车子缓缓地调了个头,车灯的光柱从几个人身上扫过,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了厂门外。

李德福从暗处跑了回来。

他的脚步很快,但姿势很奇怪——弓着腰,缩着脖子,像一只从猫嘴下逃生的老鼠,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危险了才直起身来。他跑回石阶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不是找我的?”他忙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矛盾的期待——既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赵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舒小舍认识那个表情,那是赵勇准备编瞎话之前的标准表情——嘴角上翘,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

“是凳子他们。”赵勇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还有高盛,另外还有个很壮实的青年,胳膊上还纹着一条龙,不认识。”

他说得有模有样,细节丰富——凳子、高盛、纹着龙的壮实青年,三个人物,各有各的特征,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小说家在一笔一笔地勾勒人物形象。舒小舍几乎要相信了,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下车的那个人跟“凳子”毫无相似之处的话。

“不信你问舒小舍。”赵勇朝舒小舍努了努嘴,打定主意要吓唬李德福。

舒小舍忍住笑,配合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赵勇在逗李德福,他也知道李德福此刻像一个惊弓之鸟,随便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跳起来。这种时候,配合赵勇演一出戏,看看李德福被吓得团团转的样子,也算是一种消遣。

“是的。”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作证,“他们问你在不在家,我们说不在家,不知道去哪儿了。”

“是真的吗?”李德福惶惶恐恐地望向其他两个人。

张雨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压住笑意,然后点了点头。

张维也点了点头。

“他们说一会再过来。”赵勇继续补刀,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天气情况,“你注意点。”

李德福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不是一下子发生的,而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展开的——先是眼睛里的光灭了,然后是嘴角往下撇,然后是整张脸变得灰白,像一个正在褪色的气球。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目光不停地往厂门外瞟,好像在等什么,又怕等来什么。

大门外马路上,汽车时而经过。每一辆车的声音都让李德福的身体绷紧一下——呼啸声由远及近,他的肩膀就往上耸一下;呼啸声由近及远,他的肩膀才慢慢放下来。那样子,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听到任何声响都会竖起耳朵,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停了。

“我就知道是他们。”李德福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幸好我跑得快!”

他说“幸好”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得意,好像自己刚才那个闪电般的逃跑速度,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赵勇吓死人不偿命,继续加大马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森森的,像一个在讲鬼故事的人,故意把气氛营造得越来越恐怖:“他们说找到你要把你弄个半死。”

“刚才还把车灯往这边照呢。”舒小舍想起李德福刚才闪离的速度,忍不住笑了出来,“还别说,真没见过你跑得这么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李德福弹射而起的画面——那个瘦小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速度和力量,简直不像人类的。也许人在恐惧的时候,真的会激发出某种平时用不上的潜能。

“真倒霉。”李德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颤音,“我该怎么办啊?今晚我不回家睡了。赵勇,我去你家吧。”

赵勇刚要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不大,但很清脆,像一串银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舒小舍转过头,看到张雨博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把刚才那种紧张恐怖的气氛一下子冲散了,像一阵风吹走了满天的乌云。

“不是找你的。”张雨博终于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断断续续的。

赵勇的脸一下子垮了,直埋怨张雨博:“你怎么说出来了?”

“我怕把他吓成神经病。”张雨博还是笑个不停,连脖颈的锁骨也因为笑得厉害而显得更深了。路灯的光落在她的锁骨上,形成一个小小的阴影,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我就知道不大可能是凳子。”李德福的声音一下子恢复了正常,甚至比平时还要高亢一些。他挺直了腰板,下巴抬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一种刻意的、过度的神气,“凳子哪有这么好的车!要是进来的是农用车,我真的从后面翻墙出去,今天夜里肯定不回家。”

舒小舍看着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个人,变脸的速度比川剧演员还快。刚才还是惊弓之鸟,现在已经是一只骄傲的公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