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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李德福大概也觉得这个话题没什么意思了,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然后话锋一转,“你说这些天高盛也不来,也不知道和凳子把事情说得怎么样了。”

舒小舍没有接话。高盛和凳子的事情,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好几个人串在一起——高盛、李德福、凳子、高盛大姐、那个跑去了外县的人。每一个人都在这条线上,谁也别想挣脱。他不知道高盛会怎么做,也不知道凳子会怎么做,他只知道,李德福口袋里的那两本黄色小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聊了一会儿,舒小舍和李德福起身出门,往回走。

下楼的时候,铁楼梯又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舒小舍走在前面,李德福跟在后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两本书,生怕它们掉出来。

走出赵勇家,绕过围墙,回到厂区的时候,舒小舍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

张雨博站在厂区大门口,手里拿着一副羽毛球拍,绿色的拍框,白色的网线,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她看到他们,挥了挥手,朝这边喊了一句:“玩不玩打球?”

舒小舍答应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欢喜。

他走过去,接过一副球拍,在楼下找了一块空旷的地方。那片地方是厂区里的一个小广场,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有几处积水干了之后留下的白色印迹。四周是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窗帘拉着,有的什么也没有。

李德福没有过来。他远远地站了一会儿,像一个被排斥在外的旁观者,看了几眼,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口。

舒小舍看到他的背影,暗暗好笑。这个人,刚才还说“以后不理她”,现在看到人家拿着球拍出来,连凑都不敢凑过来。他的“不理”,不是主动的不理,而是被动的、心虚的、不敢面对的不理。

张雨博穿着那身紫色长裙,打球的时候裙摆飘来飘去,像一朵盛开的花。可那朵花在运动的时候显得有些笨拙——她要不时地用手按住裙摆,怕它飞得太高;跑动的时候步子迈不开,怕踩到裙边;接球的时候身体要侧过来,怕裙子缠住腿。

舒小舍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心疼。他故意把球打得轻轻的,软绵绵的,正好落在张雨博面前,让她不用跑就能接到。他像一个喂球的人,把球一个一个地送到她最舒服的位置,不高不低,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可张雨博不领情。

她大概看出了他的“放水”,忽然手腕一抖,把球挑到了另一边。那个球又高又飘,画了一道弧线,落在了舒小舍身后很远的地方。舒小舍赶紧转身去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球拍挥出去,连球毛都没碰到。

张雨博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很脆,像一颗玻璃珠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的。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开心。那种开心像阳光一样,照在舒小舍身上,暖洋洋的,让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个狼狈的踉跄,值了。

“你故意的吧?”舒小舍捡起球,假装生气地看着她。

张雨博不回答,只是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小孩子的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舒小舍把球发过去,这一次他认真了一些,球速快了一点,角度刁了一点。张雨博没有接到,球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她也不恼,跑过去捡起来,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打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舒小舍的球拍和她的球拍之间,那只白色的羽毛球飞来飞去,像一个不知疲倦的信使,传递着他们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有些球她接到了,有些没接到;有些球他故意让着她,有些球他认真对待。没有人计分,没有人喊停,只是一直打,一直打,打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打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打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张雨博的长发用一根皮筋扎住了,可还是有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被汗水粘在脸颊上。她的紫色长裙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显出一些不太分明的轮廓。她大概也意识到了,偶尔会用手扯一下裙摆,让它离开身体一点,可风一吹,又贴了回去。

舒小舍不敢看她,低着头,盯着那只羽毛球。

“不行了。”张雨博终于喊了停,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太累了。”

舒小舍也累得不行,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点了点头,把球拍靠在墙上,靠在墙根喘气。

“我先回家吃饭吧。”张雨博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动作很随意,不像女孩子那样小心翼翼,可看起来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吃过饭再出来,我也正好回去换身衣服。”

舒小舍点了点头。他看着张雨博抱着球拍走远,紫色的裙摆在暮色中像一朵渐渐闭合的花。

他回到家,匆匆扒了几口饭,冲了个凉,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站在镜子前面,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拨了拨头发,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赶紧把手放下来。他在心里骂自己:你又不是去相亲,你只是下楼坐一会儿。

可他还是在镜子前面多站了两秒。

半个多钟头后,他就下楼了。

在楼下等她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边的云。云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床没有叠好的棉被,堆在天边,一动不动。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田野里庄稼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傍晚很好。不热,不闷,不急,不躁。一切都刚刚好。

可张雨博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

这一个多小时里,舒小舍从站着变成蹲着,从蹲着变成坐着,从坐着变成在楼下走来走去。他不时地抬头看她家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到。他想象她在里面做什么——吃饭,洗澡,换衣服,也许还吹了一会儿头发。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在一个女孩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跟她坐一会儿,说几句有的没的话。

可他又觉得,做傻子也没什么不好。

张雨博终于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浅色的短袖,深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凉鞋。头发还是湿的,披散着,带着洗发水的香味,那种香味很淡,像雨后青草的味道。她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很多,像一朵被雨水洗过的花,干干净净的。

她摊开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点歉意:“我没带球拍了,刚洗了澡不想出汗了。”

舒小舍点了点头。他知道她不是不想打球,是不想再出汗。刚刚洗完澡,谁愿意又弄得一身汗呢?

两个人找了块地方坐下来。还是厂区大门口的石阶,还是那盏昏黄的路灯,还是那阵若有若无的夜风。一切都和昨晚一样,可又好像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舒小舍说不上来。也许是空气里多了一些洗发水的味道,也许是两个人的距离近了一些,也许是——

舒小舍抬起头,看到张维远远地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像一个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的人。可这里是厂区大门口,石阶上坐着两个穿着随便的人,他这身打扮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过来坐会吧。”舒小舍主动打了招呼。

张维走近了,目光落在张雨博身上,停了一秒,问了一句:“你是?你也是厂里的?”

舒小舍差点笑出来。虽然上一次见面,因为赵勇的打岔,两人没有说上话。但张维认识张雨博,他知道她是谁,他知道她住在叶明秋家,他知道她是从外省来的。可他要装作不认识,要装作第一次见面,要演一出“偶遇”的戏。

“不是……”张雨博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不是厂里的,她只是来姐姐家过暑假的,她不属于这里。可这个问题把她放在了什么位置呢?一个外人,一个过客,一个随时会走的人。

“算是家属吧。”舒小舍替她解了围。

“哦,我知道了。”张维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刻意的、礼貌的恍然大悟,“你是我家楼上的。”

舒小舍在心里直翻白眼,你早就知道了才对吧。

张维在张雨博旁边坐了下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郑重,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次弄湿被子的事情……唉,我妈也是性子急了点,包涵包涵。”

舒小舍猜想,无非是楼上楼下,晾衣晒被子滴水的事情。这种事在厂区家属楼里太常见了,楼上晾湿衣服,楼下遭殃,两家吵一架,过几天又和好,和好了再吵,吵了再好,循环往复,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拉锯战。

张维的母亲舒小舍见过,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她说话声音大,脾气急,谁惹了她,她能站在楼下骂半个小时不带重样的。楼上张雨博的姐姐,舒小舍虽然不熟,但从张雨博偶尔提到她的只言片语里,也能感觉到,那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两个这样的人住在楼上楼下,不吵架才怪。

张雨博倒是不以为意,语气淡淡的:“没事,我姐家的事情我也不管的。”

舒小舍注意到,她说的是“我姐家”,不是“我家”。那个“姐”字后面跟着的“家”字,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和这个地方隔开了。她是客人,不是主人;她是过客,不是归人。这里发生的一切,好的坏的,吵的闹的,都跟她没有关系。

可张维没有注意到这些。

“你们那边的人都是喜欢吃辣的吧?”张维忽然问了一句,目光直直地看着张雨博。

舒小舍心想,这人家是哪儿人你都知道,你这关注也够早的。

“是的。”张雨博点了点头。

“你也喜欢吃辣吗?”张维盯着她继续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认真。

张雨博轻点了下头。

“你们那好像有一种槟榔。”张维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那边的事”的炫耀,“我吃过,挺辣的。”

“我不吃槟榔。”张雨博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但坚定,“那个东西吃多了,和香烟一样,会上瘾的。”

“槟榔果吗?是不是一种水果?”舒小舍总算插了一句话。他不想让这场对话变成张维和张雨博两个人的专场,他也要在舞台上,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配角。

“不算水果。”张维回答,眼睛却还是看着张雨博。

“你怎么会吃过?”舒小舍追问。

“我有个大学同学也是那儿的人,他带过来给我吃过。”张维终于转过头来看了舒小舍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他又问了一些家常——你姐姐在这边多久了?你爸妈来过吗?你在这边习惯吗?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像连珠炮一样,不急不躁,但绵绵不绝。

舒小舍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

他看着张维和张雨博之间的那些对话,那些你来我往的一问一答,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张维在做的,不就是他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吗?主动靠近,主动了解,主动出击。而他,只会坐在旁边,像一个木头人,等着别人来问他,等着别人来靠近他,等着别人来主动。

张维问张雨博的那些问题——你是哪儿人?你吃辣吗?你吃槟榔吗?那些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像在填一份表格,每一个空都要填满。舒小舍觉得张维有点过分,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过分,是着急。

像一个人在沙滩上看到一颗漂亮的贝壳,怕被别人捡走,所以赶紧弯腰,赶紧伸手,赶紧把它攥在手心里。

他忽然想起那盘磁带的名字——《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可他没有爱过,没有什么需要重来的。他只是在爱的门口站着,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敲门。而张维,已经伸手去敲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掌心有几处薄薄的茧,是上班磨出来的。这双手,打过球拍,翻过书页,拧过螺丝,可就是没有做过一件勇敢的事。

夜风吹过来,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