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七月流火 > 第20章 赵勇家很好看的书

第20章 赵勇家很好看的书

赵勇这时候插了进来。一开始还好,无非是照例一套吹嘘——打架、讹钱、横行霸道,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永远在同一道划痕上转圈。可说着说着,话就变味了。脏话开始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一句接一句的,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堪入耳。他大概是在炫耀,在展示自己的“男人气概”,可他不知道,他展示出来的东西,在张雨博眼里,不过是一堆散发着臭味的垃圾。

张雨博和李德福都站了起来。

不是商量好的,而是同时的,像两个人被同一根线牵着拉了起来。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赵勇,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生理性的反应,就像一个人站在污水沟旁边,本能地想要退后几步,保持距离。

“好了好了。”李德福连声说,“别说了,闭嘴吧你。”

张雨博没有说一个字。她只是转过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鹅黄色的衣服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变暗,变成了一种暖灰色,然后融进了夜色里。她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德福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他忽然转过头,对舒小舍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明天我们一起去赵勇家,他家有好多好书看。”

舒小舍奇怪了。赵勇什么时候会喜欢看书了?那个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他的“好书”能是什么好书?

“很好看的。”李德福神神秘秘地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暧昧的笑,像偷吃了糖的小孩,嘴上沾着糖渣,还故作镇定。

舒小舍想问个究竟,可李德福死活不肯说,只是摆摆手:“今天先到此为止,大家各自回去。”

各自回去。

舒小舍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盘磁带,《有多少爱可以重来》的封面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阴影。

他在想,张雨博为什么说不去了?是真的不想去,还是不想跟李德福去?如果换一个人约她,她会不会说“好啊”?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下午,李德福果然来喊了。

舒小舍在阳台上往下看,李德福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短裤,拖鞋,像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病人。阳光虽然被云层挡住了大半,但那种闷热还是像一床湿棉被一样压在头上,让人喘不过气。

舒小舍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鞋下了楼。

两个人一起往赵勇家走。赵勇家不在厂区里,而是在厂区外五百米外的一条小河边,要绕过围墙走差不多两里路。这条路舒小舍走过几次,每次都觉得像是在走向另一个世界——厂区里的世界是灰色的、铁锈色的、水泥色的,而河边是绿色的,草是绿的,树是绿的,连河水都是那种浑浊的、长了藻类的绿。

路上,李德福忽然说起一件事:“我有个同学在外面,打来电话,叫我去跟他一起做推销保险的工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准备介绍给张雨博,带她一起去。”

舒小舍看了他一眼,差点笑出声来:“得了吧,你干得了推销?”

李德福想了想,脸上那种兴奋的表情慢慢褪了下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沙滩。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觉得我做不了三天。反正做一做再说吧。”

做一做再说。舒小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这就是李德福的处世哲学——不管行不行,先做了再说;不管对不对,先做了再说;不管后不后悔,先做了再说。他像一只没头苍蝇,东撞一下西撞一下,撞到了什么算什么。也许这就是年轻的好处——有的是时间可以浪费,有的是机会可以试错。可舒小舍又觉得,年轻不是用来浪费的,年轻是用来后悔的。等你老了,你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做成,只剩下“做一做再说”的借口,那才叫真正的悲哀。

两个人绕过围墙,沿着河床边的小路往前走。河水不深,但流得很急,哗哗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河面上漂着一些浮萍和水草,绿油油的,像一层厚厚的油漆涂在上面。

赵勇家的房子立在河床边,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下面是水泵房,上面是住的地方。一根粗大的管子从河里伸出来,像一头巨兽的鼻子,贪婪地吸着河水;另一根管子从水泵房延伸出去,一直通向生产区的水塔。水泵在嗡嗡地响着,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心跳。

两人从侧面的铁楼梯上了二楼。铁楼梯生了锈,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在呻吟。舒小舍扶着栏杆,感觉到手心里黏黏的,是铁锈和汗水的混合物。

赵勇在楼上等着他们,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大裤衩,肚子上那圈肉耷拉下来,像一个救生圈。他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悠闲。

李德福一进门就直奔主题:“书呢?”

赵勇看了舒小舍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然后把手伸到被子底下,摸了两下,抽出两本书,往床上一甩。

那两本书落在一堆皱巴巴的床单上,封面朝上。

舒小舍远远地看到那封面,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一个衣缕半掩、袒胸露乳的美女,摆着一种妩媚的、撩人的姿态。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整个画面的色调是那种俗气的、廉价的粉红色,像发廊门口旋转灯的颜色,暧昧而刺眼。

黄色小说。

舒小舍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不是害羞,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人看穿了什么的窘迫。好像他来看这种书,就证明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他又觉得自己很冤枉——他根本不知道是这种书,他是被李德福骗来的。

李德福倒是一点也不尴尬,伸手就要去拿那两本书。舒小舍连忙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我不看。”

他没有接李德福递过来的那本,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好像那本书会烫手。

李德福也不客气,把两本都揽进了怀里,像搂着两个宝贝。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那笑容里有贪婪,有好奇,还有一种少年人对成人世界偷窥式的兴奋。

舒小舍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恶心。不是对李德福的恶心,而是对这个场景的恶心——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一间闷热的河边小屋里,传看黄色小说。这个画面太俗了,俗到像一部烂片的桥段。可这又是真实的,真实到让人无处可逃。

赵勇靠在床上,蒲扇还在慢悠悠地扇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他大概觉得,自己拿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是一个英雄,是一个引路人。

李德福把书卷起来,塞进裤兜里,裤兜鼓鼓囊囊的,像长了一个瘤。他忽然换了一副表情,认真地看着舒小舍,像是在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以后我不再带张雨博玩了。”

舒小舍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还记着昨晚受的刺激。

李德福这个人,舒小舍太了解了。他看起来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在乎,可他有自尊心。那种自尊心不是“我要变得更好”的那种,而是“你不给我面子我就不跟你玩了”的那种。昨晚张雨博当着大家的面说“不去了”,虽然是淡淡的、平静的,可在李德福听来,那就是一巴掌,不重,但打在脸上,啪啪响。

“她昨天已经说不去了。”李德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赌气的味道,“以后就是她想去,我也不带她。”

舒小舍老实不客气地点破他:“你是因为现在没钱,看你现在急着弄钱的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他知道,这句话戳到了李德福的痛处。没钱,这两个字是李德福所有问题的根源——因为没钱,所以要去偷铁;因为没钱,所以怕凳子来找;因为没钱,所以约不到女孩出去玩。所有的窘迫、所有的狼狈、所有的低声下气,归根结底,都是这两个字。

李德福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一杯搅拌不均匀的咖啡,苦的和甜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哪个味道:“钱还不好弄?我在市里不少同学,每个人借上二三十块,也不少了。我是不想这样玩下去了,名声都搞坏了,连张松都说我变坏了。”

舒小舍笑得不行:“你以为你名声好到哪里去?”

李德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对对!”赵勇插了进来,那张嘴果然吐不出象牙,“你这就是那个……怎么说的来着,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有本事你从今往后都别理她。”

“那有什么。”李德福脖子一梗,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公鸡,“我以后就不理她。我要不和她来往,你们也不许和她玩了。”

赵勇不屑地“切”了一声:“关我什么事。”

舒小舍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嘲讽,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你不和她玩了,别人只会更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张维的身影。那天张维虽然没有和张雨博说上话,但舒小舍还是注意到,张维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的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