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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有个人一起

有缘千里来相会。

舒小舍从小在厂区长大,身边的人最多也就是找个隔壁镇上的人结婚,找个外县的都是极少数,何况这种千里之外。在他的认知里,婚姻就像厂里的那些机器——零件要匹配,型号要对得上,最好是同一个厂生产的,出了问题也好修。跨省?那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连螺丝口都对不上。

可张雨博的姐姐和叶明秋,就是这样两个完全不匹配的零件,硬生生地拧在了一起,还转了这么多年,居然没散。

“他们在广东打工的时候在一个厂,所以就认识了。”张雨博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其实在外面打工能认识人的机会很多,不过就是没有你们这样都是家门口的人知根知底。”

舒小舍点了点头。他想,知根知底有什么好呢?知根知底就意味着所有人都知道你家几口人、你爸干什么、你妈脾气怎么样、你小时候尿过几次床。你没有任何秘密,你的一切都是透明的,透明的像一块玻璃,谁都可以看穿,谁都可以指指点点。

“听李德福说你家里姐妹很多。”舒小舍说。他从李德福那里也就知道这么点信息,此刻拿出来,像是在寒冷的夜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快燃尽的火柴,希望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张雨博弯起嘴角一笑,望着舒小舍的眼睛。那一望很短,也许只有一两秒,可舒小舍觉得那目光像一根针,轻轻地刺进了他的皮肤里,不疼,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标记了。

“我家?那可多了,五个呢,有一个哥哥,我是最小的。”她说完,顿了一下,又问,“别老说我啊,你呢?今天上班吗?”

“没有呢。”舒小舍说,“我上九天,休息三天。目前处于休息的三天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在意,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的心里在数——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这么多时间,他该怎么用?他该用这些时间做什么?他以前休息的时候,无非是睡觉、看电视、发呆,时间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走,他从来不在乎。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一个理由,让这些时间变得珍贵起来。

可这个理由是什么,他不敢去想。

张雨博没有再望着他。她低下头,半蹲在那里,两只手捏着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捏过去,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不用动脑筋的手工活。路灯的光落在她的头顶,把她的头发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棕色。

“那也挺好呀。”她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两天有时间玩咯!就是现在太热了,白天没法出门。”

舒小舍听着那个“玩”字,心里动了一下。她说“玩”,不是“你出去玩”,而是“你玩”。好像她的世界里,他的存在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不需要前缀,不需要修饰。

“也不怎么样。”他说,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抱怨,“夜班十二点开始,还得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困死了。不过不上班又能干嘛,休息也没地方去,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怨妇,在一个女孩面前抱怨生活无聊,这算什么?可他又不知道除了这些,还能说什么。他总不能说“我觉得你很好玩”吧。

张雨博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可舒小舍听到了。那口气里有一种他似曾相识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无奈,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和的倦意,像一个人在闷热的下午坐在风扇前面,吹了很久的风,还是没有凉快下来。

“这里确实有点无聊。”她说,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光亮,“那你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大城市呢?”

舒小舍的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他在大城市待过。虽然只是短暂的停留,但那也是他的资本,是他可以在这个无聊的小镇上、在这个从大城市来的女孩面前,证明自己见过世面的资本。

“嗯,我去过首都京市玩过。”他忙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抢答,“我亲戚家在京市,去年暑假的时候我去过。”

他说完,觉得自己有点太急了,像一个急着展示自己收藏的小孩,把最珍贵的弹珠一下子全倒出来,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京市?”张雨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是真真切切的,不是礼貌性的敷衍,“挺好玩的吧,我也想去。”

“是呀是呀,好多好玩的地方。”舒小舍笑了,那笑容里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得意,“比如故宫,就是紫禁城,以前皇帝住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自己去故宫那天,一个人走在那些巨大的宫殿之间,红墙黄瓦,高高的台阶,到处都是游客,到处都在排队。他站在太和殿前面,拍了一张照片,表情僵硬,像一根立在那里的柱子。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酷,一个人旅行,多潇洒。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其实没什么好得意的。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呢?

“那你去过长城吗?”张雨博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向往,那种向往不是客套,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像小孩子看到橱窗里的糖果一样的渴望,“我好想去爬长城,去吹吹长城的风。”

吹吹长城的风。

舒小舍从来没有听人这样说过。别人说去长城,都是说“爬长城”、“看长城”、“不到长城非好汉”,可她说的是“吹吹长城的风”。好像她要的不是站在长城上看风景,而是让那阵风穿过她的身体,带走什么东西,或者留下什么东西。

“没有。”舒小舍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其实一个人玩也挺没意思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嘴。

那句话的后半截是什么?他想说“要是有个人一起去就好了”?还是想说“下次有机会我们一起”?他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来不及,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的暗示味道太浓了,浓到连他自己都闻得到。

他偷偷看了张雨博一眼,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可张雨博只是低着头,继续捏她的手指,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又好像什么都听到了。

舒小舍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手里那盘磁带。封面上八个艺术体字——《有多少爱可以重来》。迪克牛仔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还是看得很清楚,沧桑的,深情的,像是在问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可所有人都回答不了的问题。

他心里一动,抬起头,正要说话——

两条黑影悠了过来。

不是飘,不是走,是“悠”。像两只在夜空中游荡的蝙蝠,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东一下西一下地晃悠着,然后晃到了灯光下。

李德福和赵勇。

舒小舍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猛地按了下去,沉甸甸的,一直沉到胃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和张雨博只是坐在路边聊天,厂区大门口,公共场合,谁都可以来,谁都可以走。

可他就是觉得,这两个人来得不是时候。

张雨博看到他们,微一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很快,如果不是舒小舍刚好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眉头只是轻轻一拢,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然后马上又平了。她没有说什么,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舒小舍倒是先开了口,语气故意放得轻松,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你们俩又做什么坏事了?”

“没有没有。”李德福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心虚,像一只被抓住偷吃的小猫,“我们只是先去车间那边转转。”

转转。舒小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大晚上的,去车间那边转转?那里除了机器就是铁,有什么好转的?这两个人,怕是去踩点的。

李德福没有注意到舒小舍的表情,他转向张雨博,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切,像是想挽回什么:“上次我说要带你去凤山去玩,结果没有去,你是不是不高兴?”

“哪有什么不高兴的。”张雨博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个“淡淡”里,舒小舍听出了一种距离。不是生气,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无所谓。你对我的好,我无所谓;你带不带我去,我无所谓;你来不来,我无所谓。那个“淡淡”像一堵透明的墙,不高,不厚,可你就是翻不过去。

“过几天再带你去。”李德福说,“最近几天我有其他的事情。”

他最近确实比较麻烦,凳子的事情就让他够心烦意乱了。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忙、我很重要”的刻意,好像在暗示什么。

“不去了。”张雨博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陈述句。

李德福愣了一下。他大概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平和的张雨博,从来不会这样直接地拒绝别人。她总是笑着,总是点着头,总是说“好吧”、“再说吧”、“看看吧”,从来不会说“不”。可这次,她说了。

“不去了?”李德福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茫然。

张雨博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朵花在风中晃了一下。她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个摇头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