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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大混混凳子

刚走到马路上,迎面开来一辆破旧的小农用车。

车身锈迹斑斑,保险杠歪歪扭扭的,排气管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响着,像一头得了哮喘的老牛。老远看到两个人,那辆车突然打开了车灯,两道刺眼的光柱直直地照过来,晃得舒小舍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礼貌,大白天开什么远光灯。

“糟了。”李德福的声音忽然变了,低低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慌张,“又碰上了。”

舒小舍侧过头看他。李德福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胃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又松开。

车子没有停。

那辆破旧的农用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尘土,呛得舒小舍咳了两声。他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问:“那人是谁?你这样怕他?”

“他外号叫凳子。”李德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到,“和镇上一带的混混都很熟。”

话还没说完,那辆农用车远远地折返回来,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野兽。车子开到两人面前停住了,引擎还在转,排气管突突地喷着黑烟。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舒小舍没见过的脸。

那人的年纪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但脸上的表情老练而冷漠,是一种在小镇上混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看谁都像在看傻子的表情。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两条缝,但目光很尖,像针一样扎在李德福身上。

“德福,过来。”那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懒洋洋的威势。

李德福看了舒小舍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求助,无奈,还有一点点认命。他走过去,弯下腰,凑在车窗边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

舒小舍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李德福的肩膀越来越垮,像一件被雨淋湿了挂在衣架上慢慢往下坠的衣服。

车子开走了。

李德福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壳子。

“真倒霉。”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躲了几次,今天又给碰上了,真不该出来。”

“怎么了?”舒小舍问,虽然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一些。

“还不是上次的事。”李德福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那颗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路牙子上,弹了一下,不动了,“凳子是个大混混,蹲过几次派出所,厉害得很。上次来我家要八百块钱,前几天我给了三百。刚才又跟我要五百,我说手头没钱,他说明天再找我。唉,真是被鬼缠上了。”

舒小舍心中明白,被这种人缠上,确实难以脱身。像凳子这样的人,在这个小镇上不是个例——他们没有正式的工作,没有固定的收入,靠的就是在各种灰色地带里打转,从那些比他们更弱的人身上榨出一点油水来。你给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给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永远没有尽头,像一条饥饿的水蛭,吸住了就不会松口。

“上次不是为了高盛的事吗?怎么不要他出钱?”舒小舍问。

“他是高盛表哥。”李德福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找高盛要钱怕高盛大姐去他家骂他。另外一个又跑外县去了,只找到我。”

舒小舍想起了之前李德福总问他车间检修时晚上谁值班的事。那时候他没多想,以为李德福只是随口问问。现在想来,这小子估摸着是急疯了,想趁晚上没人去车间偷点铁卖钱。

“你不是和高盛关系好?叫他给你说说。”舒小舍说,“你也真是,你是为了高盛的事情,怎么还叫你出钱。”

“我是叫高盛去说了呀。”李德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的、认命的疲惫,“他们这种人才不讲理。人是我叫的,我就脱不了干系。再说高盛大姐从派出所保我们出来的时候已经花了五百块钱。”

舒小舍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高盛大姐——那个在镇上开小卖部的女人,脾气火爆,嗓门大,骂起人来整条街都听得见。她花了五百块钱罚款把高盛从派出所保出来,那五百块钱大概也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可这根刺没有扎在高盛身上,而是扎在了李德福身上。

“好好的你怎么惹上这种人。”舒小舍说。

“还不是上次我们约张雨博去矿上招待所玩。”李德福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件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的事,“我们先去的时候,有人进来说,走,打架去。我就跟着他们去了凤岭。心想着这么多人,五六个,没什么事,跟着去凑个热闹,见识见识。谁知道去了才发现对方人更多。”

他停了一下,又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真是的,自从张雨博来了,我一向走背运。”

舒小舍听着,没有说话。

他觉得李德福说的这个版本,和之前说的不太一样。之前他说的是“我为了高盛叫来帮忙打架的人”,现在又说“跟着去凑个热闹”。到底哪个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不是。也许连李德福自己都记不清了,那些事情在他的记忆里被反复地讲述、修饰、扭曲,最后变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故事。

可有一点舒小舍是确定的——凳子要的这五百块钱,和高盛大姐出的那五百块钱,大概不是没有关系的。这像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连着另一环,最后把所有人都拴在了一起,谁也挣脱不了。

还有,自己做的事,怪别人张雨博给你带霉运,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李德福忽然转过头来,说了一句让舒小舍意外的话:“回头我把我的磁带机什么的都给你拿去,你帮我保管着。”

“为什么?”

“免得明天凳子找到我家,把我的好东西顺走了。”李德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舒小舍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藏着的是恐惧。他不是在慷慨,他是在托孤。

这下两个人没心情走远了。

他们折返往回走,在厂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石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留着余温,坐上去热乎乎的,像坐在一个巨大的暖水袋上。

天还没有完全黑,但光线已经很暗了,厂区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像一只只慢慢睁开的眼睛。远处生产区的方向传来机器的嗡鸣声,低沉的、持续的,像一个永远都不会停下来的心跳。

赵勇不知道从哪里摸了过来,胖墩墩的身体在暮色中像一团移动的影子。他一屁股坐在李德福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子,声音压得很低,舒小舍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赵勇的手在比划,李德福的头在点。

然后两个人一齐转过头来,赵勇先开了口:“今晚上车间谁值班啊?”

舒小舍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明镜似的。这两个人,又在打什么主意?偷铁卖废品站?还是别的什么来钱的路子?李德福真是想钱想疯了,什么主意都敢打。

“我这两天没有上班,我哪儿知道。”舒小舍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没说假话。他确实不知道。可就算他知道,他会说吗?他不知道。

赵勇和李德福又嘀咕了一阵,然后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地往生产区的方向走了。赵勇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快;李德福跟在后头,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舒小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那两个背影,一个粗壮一个瘦小,一前一后地走进黑暗里,像两只急着去找食的老鼠。他们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也许不是食物,而是一张网。

他坐在石阶上,没有走。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回家。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坐在这里,至少还有风,还有远处机器的嗡鸣,还有偶尔经过的路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脚步声,而是轻轻的、缓缓的,像猫踩在落叶上。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

张雨博站在他身后,还是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服,却不是上次那套紧身露脐装了。这件鹅黄色的上衣领口高了一些,袖子长了一些,款式更加保守,但颜色还是那么鲜亮,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朵会发光的花。她的长发用一条黄色丝绢系住,慵懒地垂落在肩上,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她的脸上,又挂上了那个舒小舍越来越熟悉的微笑。

嘴角弯着,眼睛亮着,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你还没回家吗?”舒小舍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来,好像他坐在这里不走,就是在等这一刻。

天色已经昏黑了,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人大都已经回家了。厂区的路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传来的电视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舒小舍点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在心里盘旋的问题:“听说你月底就要回老家去了?”

“也许吧。”张雨博说,语气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什么涟漪,“我姐一回去,我也就回去。”

原来不是她自己要回老家。

舒小舍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觉得它有很多种理解方式。“我姐一回去,我也就回去”——如果她姐不回去呢?如果她姐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呢?她是不是也会留下来?

所以月底回家这个事,也不是一定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些,不是被搬走了,而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不再往下沉。

“你家离我们这好远。”舒小舍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只是想说点什么,不想让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你姐姐姐夫能结婚,还真挺有缘的。”

张雨博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他为什么要说这个。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的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牙齿,带着一种小女孩说到大人事情时特有的、半懂不懂的向往。

“是啊。”她说,“我姐为了他,从那么远的地方嫁过来,我爸妈一开始都不太同意的。”

舒小舍想说,那你呢?你会为了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嫁过来吗?

可他没有说。

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太直白了,太冒昧了,像是在试探什么不该试探的东西。他还没准备好知道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夜风吹过来,带着张雨博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混着暑气,混着远处山野间草木的气息。舒小舍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刻很好。不是快乐,不是幸福,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东西。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终于找到一个地方坐下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着。

风还在吹。

蝉还在叫。

蚊子又开始围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