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走了。”李德福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回家看电视。”
舒小舍注意到,李德福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黏在张雨博消失的方向,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拉都拉不回来。
“你汤姆的别走!”赵勇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度,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看人家妹子走了,你也要走?不行!”
“你怎么老是盯着我?”李德福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你是属蚊子的啊?”
舒小舍本来不想插话的,可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没听说过吗?蚊子才是真爱,永远不离不弃。”
“这话说得好!”赵勇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厂区门口回荡,刺耳得很。他拍了拍李德福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李德福踉跄了一下,“我就是爱你啊,我不盯你盯谁?舒小舍天天老老实实上班,我当然要找你。我还要拉你去镇上玩,让你爸骂死你!”
“我可是好孩子,都是让你带坏的。”李德福斜着眼看他,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去汤姆的!”赵勇一挥手,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扇开,“我也是好孩子。”
然后他又开始了。
打桌球、打架、讹学生五毛一块的钱——赵勇把他那套“光辉事迹”从头到尾又吹了一遍。他说自己在台球厅里一杆清台,说自己在街上一个人打三个,说自己在凤山镇初中门口收学生保护费。他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两只手在空中划来划去,像是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舒小舍没有在听。
他的目光落在赵勇身后的那片夜色里,那是张雨博消失的方向。路灯的光只能照到一小片地方,再远就是无尽的黑暗。他不知道她走远了没有,不知道她有没有回头,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赵勇那些无聊的吹嘘。
他只知道,她走了之后,这个地方忽然变得很没意思。
蚊子倒是越来越凶猛了。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一群的,像乌云一样压过来。舒小舍感觉到脸上、脖子上、手臂上、脚踝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在被攻击。他不停地拍打,啪啪啪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个技艺不精的鼓手在胡乱敲击。
赵勇还在吹,但他的声音已经开始断断续续了,因为他也被蚊子咬得受不了了,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拍,说到一半就“啪”地拍一下自己的胳膊,节奏全乱了。
李德福早就放弃了抵抗,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像一个被俘虏的士兵。
“不行了。”张维第一个开了口,推了推眼镜,“蚊子太多了,回去吧。”
没有人反对。
四个人像溃败的军队一样,四散而逃。赵勇跑得最快,他那粗壮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巷子里。李德福跟在后头,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舒小舍喊了一句:“下次别忘了来拿磁带!”
舒小舍朝他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张维没有回家,跟着舒小舍上了楼。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风扇呼呼地转着,把蚊香的味道吹得满屋子都是。舒小舍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汽水,递了一瓶给张维,玻璃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冰凉凉的,握在手心里很舒服。
他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学校的事,同学的事,省城的变化,厂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张维说话总是很慢,像是在脑子里把每一个词都过一遍才说出来。舒小舍习惯了这种节奏,也不催他,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溪水,偶尔交汇一下,然后又各自往前。
舒小舍没有提张雨博。
他不知道怎么提。难道说“我今天下午带一个女孩来我家借书”?张维会怎么想?或者说“你觉得张雨博这个人怎么样”?太刻意了,太明显了,像是把心里的秘密贴在脑门上,生怕别人看不到。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张维也没有问。他一向不是那种会主动打听别人私事的人。
两个人一直聊到十点多,张维的父亲打来电话,催他回去。张维挂了电话,站起来,朝舒小舍点了点头,说了句“明天见”,就走了。
舒小舍关上门,回到卧室,往竹席上一躺。
电风扇调到最大档,呼呼地吹着,风从脚底板一路吹到脸上,凉飕飕的,可身上还是黏糊糊的,出了一层薄汗。他翻了个身,竹席被体温捂热了,又翻了个身,找了个凉快的地方躺好。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同一个画面——张雨博站在书架前,仰着头,轻声说“你家好多书啊”。那个画面被一遍又一遍地重放,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细节:她翻书时手指的弧度,她皱眉时鼻梁上出现的细纹,她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角度。
今晚两个人没正经说上一句话,就让赵勇给搅和了。
舒小舍想到这里,心里又冒出一股无名火。不是真的生气,更像是一种闷闷的、无处发泄的烦躁。赵勇那张嘴,什么时候能消停一会儿?哪怕只是十分钟,让他和张雨博说上几句话也好啊。
可他又想,就算没有赵勇,他能说什么呢?
问她喜欢看什么书?她已经说了,喜欢《神雕侠侣》,喜欢杨过和小龙女。问她月底是不是真的要回老家?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她是走是留,都不会因为他而改变。
外面的蝉还在叫,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舒小舍听着那些蝉鸣,从烦躁听到平静,从平静听到昏沉,从昏沉听到恍惚。
暑热里带着倦意,他慢慢睡去了。
梦里没有张雨博。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书架前面,书架很高很高,高到看不到顶,上面摆满了书,全是女孩子爱看的那种——琼瑶的、亦舒的、岑凯伦的。他想抽一本出来,可书架太高了,他踮起脚尖也够不到。他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他拼命地跳,拼命地跳,可那些书始终在他头顶上方,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在梦里急出了一身汗,然后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慢慢地移动着,像一个沉默的钟表。
白天依旧是热得厉害。
那种热不是一下子扑过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慢慢合围的。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好,有风,凉丝丝的。可到了九点以后,太阳就开始发威了,像一个巨大的火炉悬在头顶,把所有的水分都烤干,把所有的影子都烧化。
烈日炎炎下,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厂区的路上空空荡荡,连狗都不愿意出来,趴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蝉倒是叫得更欢了,仿佛高温是它们的兴奋剂,温度越高,叫声越响。那声音铺天盖地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厂区罩在里面,挣不脱,也逃不掉。
只有到了黄昏时分,才有人出来透透气。
这两天舒小舍休息,他哪儿也没去。白天就窝在家里,看看电视,看看书,躺在竹席上发呆。电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带着一股电机运转的焦味。
他有时候会走到书架前面,站在那里,看着张雨博翻过的那几本书。《七朵水仙花》和《梦泪梦》已经被借走了,书架上留下两个小小的空隙,像两颗被拔掉的牙齿,空落落的。他会伸手去摸一下那个空隙,指腹触到旁边书脊的粗糙表面,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想念,更像是一种确认:她来过,这不是梦。
到了傍晚,李德福又在楼下喊他了。
“窝家里干嘛?下来一起轧马路啊!”李德福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穿透力极强,连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震动。
舒小舍走到窗前往下看,李德福站在楼下,仰着脖子,像一个被晒得没精打采的稻草人。
他不太想下去。
这两天休息,他习惯了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躺着,翻身,再躺着,再翻身。时间像黏稠的糖浆,慢慢地、慢慢地流淌,流得很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秒钟的形状。下楼去轧马路,无非是从一个热的地方走到另一个热的地方,从一个无聊的地方走到另一个无聊的地方,有什么区别呢?
“你还要不要听歌?”李德福见他不吭声,又喊了一句,“我那有新的磁带,有迪克牛仔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舒小舍犹豫了两秒。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他在收音机里听过这首歌,迪克牛仔的声音沙哑而沧桑,唱的是一个男人在失去之后追悔莫及的心情。歌词他记得不太清,但副歌部分那几句总是在脑子里盘旋——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几句歌词击中。他还没有爱过谁,还没有失去过什么,还没有什么需要重来的。可每次听到这首歌,胸口就会有一种闷闷的、胀胀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撑得肋骨发疼。
“等我一下。”他朝楼下喊了一句,转身换了一双鞋,下了楼。
先去李德福家拿了磁带。李德福的房间在二楼,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明星的海报。他翻出一盘磁带递给舒小舍,封面是迪克牛仔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长发披肩,眼神沧桑。
“小心点别弄坏了。”李德福说,“我同学宝贝着呢。”
两个人出了厂门,沿着国道往镇子方向走。
天色还亮着,但太阳已经西沉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不再是白天那种刺目的白,而是一种温暖的、金黄色的光。路边的小店开始陆续亮灯,昏黄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块暖色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