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国道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舒小舍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凤山连绵的轮廓在最后一抹霞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黑黢黢的,沉甸甸的,压在视野的尽头。山的线条很柔和,不是那种陡峭的、锋利的样子,而是圆润的、缓慢的,像一个沉睡巨人的脊背,在暮色中一起一伏地呼吸。
控江市依长江天险,靠凤山山脉,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舒小舍在历史课本上学过这些,可那些铅字印在纸上,冷冰冰的,跟他脚下踩着的这条柏油路之间隔着一百多年的距离。只有当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山野间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才会觉得,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流过的血、那些被攻破的关口和陷落的城池,也许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进了泥土里,沉进了石头的缝隙里,沉进了每一个黄昏时分若有若无的风里。
凤山古时原名封山,山脉呈月牙形拱卫着控江老城,只有西北角一条道能够通行。那条道有一处高低落差极大的隘口,叫封门关。舒小舍没有去过那里,但他听老人讲过——那地方险得很,两边是峭壁,中间一条窄道,一个人守在那里,一百个人都过不去。当然,现在已经有一条平坦的公路直通,但依然是一个很长的一个坡度,用长度来抹除它的高度。
可一百个人过不去,一万个人呢?
地方志记载,清末时期,太平军和湘军在封门关打了一场大仗。太平军守着控江,想保住天京的大门,守住长江的天险。湘军的大军压过来,太平军主动出击,被湘军的骑兵打垮了。十天后湘军正面攻关,又派兵从后面绕过去偷袭。太平军没防住后面,关口就丢了。清军一路推进,把控江老城围了起来。
两年后,太平军的援军来了,在封门关外扎了四十多座营垒,想跟城里的人里应外合,牵制湘军。他们攻了三天,前赴后继,分十几路猛攻湘军的后壕,一度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可最终还是被打退了。之后的半个月里,他们又组织了几次夜攻,都没能得手,死伤惨重,再也没有力气打了。而控江城里弹尽粮绝,最终城破人亡。太平天国从此大势已去。
一座关隘,葬送了多少血肉之躯。
累累尸骨堆在那里,后来的人觉得“封门”这两个字不吉利,取了谐音改成“凤门关”。而凤门关外的小镇,就叫凤山镇。
舒小舍走在国道上,脚下是坚硬的柏油路面,身边是张维沉默的脚步声。他忽然想起这些历史,不是因为他对历史感兴趣,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那些死在封门关的士兵,和此刻生活在这个小镇上的人,也许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为了活着,都是为了守住什么东西,都是拼尽全力之后,发现什么都守不住。
举目河山,无边浩瀚,造就多少英雄,多少帝王。叹权势误人,挑起争端,岂只红颜多薄命,英雄犹然。君不见,一代天骄,怎知含血尽,一代词帝,怎知含恨亡。更何堪,将军功成万骨枯,几多征战方为王。戏笑江南畔,燕双飞,红尘往事,尽付人笑谈。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些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句子,觉得它们很美,也很空。像烟花,好看,但抓不住。
“天黑了。”张维说。
舒小舍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确实已经看不清远处的山了,连近处的树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路灯还没亮,国道上一片昏暗,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车灯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猛地拉长,又猛地收回去。
“往回走吧。”他说。
两个人掉头往厂区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因为蚊子开始出没了,嗡嗡地围着耳朵转,像一群微型战斗机,精准地寻找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回到厂区大门口的时候,舒小舍远远地看到了几个人影。
昏黄的路灯下,张雨博带着姐姐的孩子,正和李德福、赵勇站在那边聊天。小女孩大概困了,靠在张雨博腿上,揉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张雨博一只手扶着小女孩的肩膀,微微弯着腰,侧着脸在跟李德福说什么。
舒小舍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注意到张雨博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那件淡蓝色的长裙了,是一件浅色的上衣配深色的裤子,简单清爽,像是随便从衣柜里抓出来的。头发还是披散着,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张雨博抬起头,看到了他。
她又笑了。
那个笑容和下午在楼下时不太一样——下午的笑是仰着头送给他的,带着一点俏皮和期待;此刻的笑是平视的,淡淡的,像在说:你看,我也在这里。
舒小舍忽然觉得,那个笑里藏着一句话。
下午借书的时候,她站在书架前翻那些她根本不感兴趣的书,翻了好久好久,像是在等什么。他那时候没明白,现在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挑书,她是在告诉他:傍晚我会出来。
可她又带了姐姐的孩子。
他也带了张维。
一切只是想说明,这也就是个偶遇。
两个人都在给自己找借口。
“急着回去干嘛?”李德福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大咧咧的,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坐一会呗!”
舒小舍看了张维一眼,张维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便走了过去,进入了那个路灯下的聊天圈。
刚一走近,蚊子就围上来了。舒小舍感觉到脚踝上有什么东西叮了一下,痒痒的,他弯下腰挠了挠,又觉得小腿上也痒了,伸手去拍,啪的一声,掌心留下一小摊血和一个被拍扁的黑色小尸体。
“张维你回来了。”赵勇的声音大得有些刺耳,在空旷的厂区门口回荡着,“你们大学里过得舒服吧?是不是天天都在谈恋爱?都说大学生十个有九个都不是在学习的,是在学校谈恋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暧昧的笑,眼睛在张维和舒小舍之间转来转去,好像在暗示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张维笑了笑,那种笑容舒小舍很熟悉——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是一种礼貌的、保持距离的、不想多说的笑。
“那也不一定。”张维说,语气淡淡的。
“你们学校乱不乱?打不打架?”赵勇往前凑了半步,眼睛里忽然亮了起来,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还记得不?我们小学的时候,我们四个,就是你、我,还有舒小舍和宋海东,和一个高年级的学生打架,结果反而被他打得要死。”
舒小舍在心里叹了口气。
三句话不离本行。赵勇这个人,嘴里永远离不开两样东西——打架和讹学生钱。今天他就只剩下打架可以吹了。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张维淡淡地应了一句,不置可否。
舒小舍知道张维的脾气。他不喜欢说这些陈年旧事,更不喜欢在厂区大门口、当着女孩子的面,说这些看起来不着调的事情。可赵勇哪里懂得看人脸色?他自顾自地说着,唾沫横飞,两只手比比划划的,好像不是在回忆一场惨败,而是在讲述什么英雄事迹。
“舒小舍全忘了,还说没有这事。”赵勇的声音越来越大,“真说起来,这事全是汤姆的宋海东挑起来的!这家伙绝对不是好东西。”
舒小舍没有接话。他不想在张雨博面前附和赵勇骂人,也不想替宋海东辩解。他低着头,专注地对付那些围着他脚踝打转的蚊子。
蚊子真多。
大门口的广场上,不知道是那盏明晃晃的路灯吸引,还是什么其他原因,蚊子成群结队地出没,像一团团移动的黑雾。舒小舍感觉到脚踝上又被叮了好几个包,痒得他忍不住弯下腰去挠,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挠完了脚踝,小腿又痒了;挠完了小腿,胳膊又痒了。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不停地拍、挠、抓、拍,动作越来越频繁,表情越来越烦躁。
赵勇还在骂,像祥林嫂一样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宋海东不是好东西,宋海东心里蔫坏,宋海东给他使坏心眼。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脸上的肉疙瘩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一颤一颤的,可谁也没有接他的话。
张维面无表情地站着,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
李德福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张雨博。
舒小舍专注于跟蚊子搏斗。
张雨博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小女孩的肩膀上,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耐心,又从耐心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藏不住的倦意。她大概觉得好生无趣——听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子翻来覆去地骂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确实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
“我回去了。”张雨博轻声说了一句,带着孩子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浅色的上衣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变暗,变模糊,最后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