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小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忽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怎么不约她晚上出来呢?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没有把握住?
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骂自己笨,骂自己嘴拙,骂自己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里,连一句“晚上要不要一起出来走走”都说不出口。他想起张雨博临走前问的那句“你不出去玩吗”,现在想来,那句话也许不只是随口一问。
也许她在等他开口。
可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懊恼得想把自己塞进垃圾桶里。
人对爱情的美好总是无限憧憬的。在想象中,每一个人都是勇敢的、机智的、口若悬河的,能在喜欢的人面前谈笑风生,能在一颦一笑间传递心意。可当感情真的在慢慢靠近的时候,人的心里却反而会忐忑不安,心生抗拒。那些在想象中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到了嘴边就变成了结结巴巴的单音节。那些在梦里上演了无数遍的剧情,到了现实中就变成了一出哑剧。
舒小舍晾好衣服,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开。他走到书架前,把张雨博翻过的那几本书重新摆好,手指碰到那些书脊的时候,仿佛还能感觉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
他想了想,又走回到电话机旁边。
白色的机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内部电话通讯录,翻到叶明秋家的那一页,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面,停住了。
只要拨过去,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可万一接电话的是她姐姐呢?她问“你找谁”,他该怎么说?找张雨博?人家会怎么想?一个半大小子,打电话来找一个借住在这里的女孩,这算什么?
万一接电话的是叶明秋呢?那个在车间里散烟的男人。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跟张雨博说?
舒小舍的手指从那个号码上移开了。
他把通讯录合上,放回抽屉里,又把抽屉关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怕别人窃知自己内心的秘密,大抵每个人都是。
他走到书架前,望着那些排列整齐的书。书里的人物总是会说,我如果能像天上的鸟儿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那该有多好。可人总是跟鸟儿不一样,人有一个爱胡思乱想的大脑,这个大脑总会想一些除了温饱以外的东西。比如,她喜欢我吗?比如,她为什么看我那一眼?比如,她月底真的要走了吗?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李德福说的——张维回来了。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了张维家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
是张维的声音,带着一点普通话口音,比走的时候沉稳了一些。
“是我,舒小舍。”他说,“听说你回来了?出来见见?”
“我也准备找你呢。”张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我现在有些事,我们七点见面吧。”
舒小舍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在镜子前站了两秒,又走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照镜子,又不是去见张雨博。
七点,他在楼下见到了张维。
张维站在路灯下面,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和舒小舍身材相仿,都偏瘦,个子差不多高,站在一起像两棵并排的树。只是张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比从前多了一些东西,舒小舍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阅历,也许是疲惫,也许只是一点点近视带来的习惯性眯眼。
两个人碰了面,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然后并肩出了厂门,沿着国道线往市区方向走去。
国道上没什么车,偶尔有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卷起一阵风,带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路两边的行道树沉默地站着,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远处市区的方向有一片模糊的灯光,橘红色的,把天边的云映得发亮。
“你们放多少天假呢?”舒小舍边走边问,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紧不慢,“你应该早就放假了吧?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学校放了四十天假。”张维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我有事没有回来。”
说有事,但又没说什么事。
舒小舍自然知道他的习惯——不想说的事,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这是张维的性格,从初中起就是这样。他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但也不是什么都会往外倒的人。他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分寸,自己的秘密。
舒小舍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脚步声在空旷的国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舒小舍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闷闷的东西散了一些。
“你也去省城上学吧。”张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复读了一年,感觉怎么样?现在高校扩招,就算上不了一本二本,上个三本也好啊。”
舒小舍苦笑了一下,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我也想吧,等通知咯。”
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复读的那一年像一块石头,他一直压在心底,不愿意去翻。那些早起晚睡的日子,那些做不完的卷子,那些考完试后对答案时的紧张和失落,那些在深夜里忽然涌上来的、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张维一提起来,那些感觉又全都回来了,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其实我也想早点毕业,快点出来工作。”张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矛盾的纠结,“念书真没意思。”
舒小舍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张维一向是那种心高气傲的人,从初中起就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小镇,觉得外面的世界才是他的舞台。舒小舍一直以为他很享受在省城念书的日子,没想到他也会觉得没意思。
“你好歹再过上三年,三年很快的。”舒小舍安慰道,语气尽量轻松。
张维没有接话。他走了几步,忽然说:“我毕业后不想回来了,连市里都不想去。这里太偏僻了,我喜欢大城市,热闹,也好发展,能留在省城也行。”
舒小舍知道他一向心高,可听他这么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留在省城你就满意了?”
“不是说心满意足。”张维推了一下眼镜,目光看向远处那片模糊的灯光,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亮亮的,像两簇小小的火苗,“要能去更大的城市那当然更好。我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深市,因为那里是离香港最近的地方。以后我一定会去香港的,那里才有更多的机会让我出人头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笃定让舒小舍有些恍惚。那种笃定不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他已经把这条路在脑子里走了很多遍,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学园林设计专业的吧?”舒小舍问。
张维点了点头。
舒小舍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懂园林设计是学什么的,也不太懂深市和香港有什么机会在等着张维。他只是觉得,张维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真真切切的,不像李德福吹牛时那种虚张声势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光,像远处天边那颗星星,不大,但一直在那里。
“也对,有想法就是好的。”舒小舍说,然后想起什么,“对了,明天开始,我连续休三天呢,没事到我家来玩。”
“我去你家?”张维迟疑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可合适呢?你爸妈会不会有意见?”
“你又不是没来过。”舒小舍有些奇怪,侧过头看着他,“之前你不是想来就来吗?”
张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磊磊他奶奶去世了你知道吧?”
舒小舍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听他妈提过,厂里有人去世,总会有人议论几天,然后就没人提了。他不明白这跟张维有什么关系。
“我家和他们家有亲戚关系。”张维说。
舒小舍愣了一下,然后哑然失笑。他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就是这种老迷信。在这个小镇上,红白喜事、忌讳讲究多得数不清,谁家有人去世了,亲戚要在一定时间内不能去别人家串门,怕把晦气带过去。这些规矩舒小舍从小就听说过,但他从来不当真。
“我当什么事。”舒小舍拍了拍张维的肩膀,语气轻松,“哪有那么迷信,没事,你尽管来吧。”
张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国道两边的路灯间隔很远,每两盏灯之间都有一段长长的黑暗。他们从一盏灯下走进黑暗里,又从黑暗里走进下一盏灯的光明中,影子忽长忽短,忽前忽后,像两个沉默的舞者。
舒小舍忽然想起张雨博。
她月底就要走了。李德福说的。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可万一是真的呢?她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吗?还会穿着那件淡蓝色的长裙,站在他家的书架前,轻声说“你家好多书啊”吗?
他忽然很想问问张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张维是那种心高气傲的人,他的梦想在深市,在香港,在更大的城市。他大概不会理解,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的一个笑容而辗转反侧,会因为一句“月底就要回去了”而心神不宁。
舒小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远处的灯光还是那么模糊,像是永远也走不到。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