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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赵勇的兴奋

这时,赵勇又骑着自行车冲了过来。

他永远都是这样,风风火火的,像一阵龙卷风,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灰尘和汗味。他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说了几句话,又把李德福拉到一边,说有话要和他说。

舒小舍看着他们俩走到不远处的树下,头凑在一起,像两只密谋什么的乌鸦。

张雨博正好问他:“你今晚不上班吗?”

“不上班,白班检修的话,晚上就不上了。”舒小舍说。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听说你姐夫在跑出租车吗?怎么样?”

他想找话聊,想跟她多说几句,哪怕只是这种不咸不淡的日常。

“不行,挣不了几个钱。”

“还得交份子钱吧?”舒小舍问。

“一个月两百。”

“这么多啊,那真赚不了什么了。”

“我姐姐为这件事挺生气的,她原先是要我姐夫跑中巴路线车的。”张雨博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嗯,前几年好像跑路线能赚不少呢!车子里人拉得满满的。”舒小舍说。

他其实不太懂这些,只是顺着她的话说。但他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她认真解释时的表情,喜欢她偶尔皱起的眉头,喜欢她说到姐姐时语气里那一丝心疼。

这时,赵勇和李德福过了来。

几个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就见一辆车开了过来,亮着大灯。那灯光刺眼得很,像两把刀,劈开了夜色。

“是你姐夫的车吧?”赵勇说。

大家仔细一看,果然是叶明秋坐在车里,旁边还坐着孙小宝。

舒小舍看见孙小宝那张脸,忽然想起刚才他在马路对面晃来晃去的样子。原来是在等叶明秋?还是别的什么?

张雨博过去说话,赵勇也凑过去听。

舒小舍站在原地,看着张雨博的背影。她弯着腰,趴在车窗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叶明秋在车里说了什么,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开走了。

尾灯红红的,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李德福问赵勇:“她去哪儿了?”

赵勇不屑地说:“肯定是玩牌去了,我听见叶明秋说,上车吧,她问干嘛,孙小宝说打牌去。”

“那刚好啊,他们三个加上她姐姐,正好了。”舒小舍说。

他不知道怎么,觉得松了口气。毕竟跑去叶明秋家打牌,总是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明秋,也不知道该怎么坐在张雨博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刚才我俩下来的时候,孙小宝不就在那边晃来晃去,看见我们来,就走开了。”李德福马上说,“早知道被叫走了,我们刚才赶紧去她家打牌好了。”

舒小舍说:“他们去打牌又没什么。”

李德福哼了一声:“你不懂,孙小宝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张雨博身边晃悠多危险。”

舒小舍心想这哪跟哪。孙小宝和叶明秋差不多大,而且不是已经结过婚了吗,倒是见过他老婆。那个女人高高大大的,说话声音很响,走路总是昂着头,像一只傲人的孔雀。

他不太信李德福的话,但也没反驳。有些事情,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接下来,赵勇说起家里花了三千块把厂里那台退役的老仪征车买下来了,准备给他跑黑头出租,专门跑镇上和矿里那条路。

“三千块?”舒小舍有些惊讶,“那车还能开吗?”

“怎么不能开?修修就能跑。”赵勇说得眉飞色舞,像捡了个大便宜,“去矿里的那条路线除了矿上的班车,没有其他的客运班车,去办事的一般都是坐黑头车。”

舒小舍知道那条路。那条是山路,穿山走水,整个路线一边是山,一边是崖。路面也被拉矿石的大车压得崎岖不平,稍显险峻。小时候坐车经过,他总是闭着眼睛不敢看窗外,怕一不小心就掉下去。

“因为路不好,所以一般也不会有运政部门巡查。”赵勇继续说,眼睛里闪着光,像已经看见了钞票在飞,“在两里多路外的去矿上的那个路口,总会有几辆破烂的黑头车蹲在那边揽客。到时候我也去蹲着,一天怎么也能挣个几十块。”

舒小舍看着他,忽然觉得赵勇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家里条件不好,读书又读不进去,只能想这些办法挣钱。三千块,对赵勇家来说不是小数目,那是他爸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正说着,陈滨和陈芳经过。

赵勇把陈滨叫了过来,随便问道:“你们大学毕业了准备干嘛呢?”

“要饭去。”陈滨开玩笑。

赵勇就坡顺驴:“那正好,咱俩合伙。你得出个破碗。”

“这么说你出棍子了?”陈滨嘿嘿笑道。

赵勇满不在乎:“棍子嘛,哪里捡不到树枝。”

“你倒是不吃亏。”陈滨又扯了两句,看姐姐陈芳着急,便和陈芳回去了。

舒小舍看着陈滨和陈芳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张雨博说的那句话——“人家背后说我姐找了个我姐夫那样的浪荡人,我又怎样怎样。”

陈芳也是厂里的姑娘,不知道有没有人背后议论她。她的堂弟陈滨倒是经常两个人走在一起。

等他们走远了,舒小舍才乘机问李德福:“刚才在加油站那边,你要说我干什么了?”

李德福小眼眯着,那表情像一只偷了腥的猫:“我想说你和别的女孩子压马路。”

舒小舍哭笑不得:“你怎么乱编,我什么时候和别的女孩子压马路了?”

他刚才明明只是和陈滨陈芳一起走了走,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做。可这话从李德福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好像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这不是还没说嘛。”李德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

“你还不如说了,欲言又止的,搞得不知道别人以为我做了什么坏事。”

舒小舍忽然觉得很烦躁。这就是流言的可怕之处——你什么都不说,别人会猜;你说了一半,别人会编;你全说了,别人会传。总之,不管你说还是不说,最后都会变成不是你本意的样子。

李德福心虚,找了个借口就跑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剩下舒小舍和赵勇。

舒小舍知道赵勇一向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来,便也要走。

赵勇拦住他:“怎么都跑了?你这么早就回去干嘛,陪我坐一会呗。”

舒小舍没有法子,走也走不掉。他站在路边,看着赵勇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有点后悔没有跟李德福一起跑。

他又怕赵勇满嘴脏话,说些不着调的东西,便抢先神侃一通。

“你知道幽灵记录吗?”舒小舍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最拿手的胡扯,“就是那种,明明没有人,却拍到了人影的照片……”

赵勇的眼睛亮了。

“……还有百慕大魔鬼三角洲,飞机飞过去就消失了,连残骸都找不到……”

赵勇张大了嘴巴。

“……麦田神秘图案,一夜之间出现的,像外星人留下的记号……”

赵勇听得入了迷,连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魔鬼船,漂了几十年,船上一个人都没有,桌上的咖啡还是热的……”

舒小舍越说越快,像打开了话匣子,什么幽灵记录、百慕大魔鬼三角洲、麦田神秘图案、魔鬼船、欧洲四大名鬼、宇宙星球外星人、史前文明、金字塔之谜,说了一大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不想停下来,怕一停下来赵勇就开始说那些让人不舒服的话。

赵勇听上了瘾,津津有味,更不想走了。

他蹲在路边,仰着头看舒小舍,像一个小学生听老师讲故事。路灯照在他脸上,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此刻写满了好奇和兴奋。

舒小舍却说的头皮发麻。

他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可赵勇还是一副“再讲一个”的表情。他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说了出来,最后实在没词了,丢了句话就溜了回家。

“明天再讲,今天太晚了。”

他几乎是跑着回去的。

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还在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什么连续剧,声音开得很小,只有嗡嗡的说话声,像蜜蜂在飞。

舒小舍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却全是张雨博的脸——她蹲在路边的样子,她红了眼眶的样子,她指着自己说“要是他,我就信”的样子。

她为什么这么信自己?

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够可靠?还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现过什么?

舒小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太阳晒过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让人想睡觉。

可他就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