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晏礼拿起那块玉佩,放在手里细细摩挲着。
这块玉的成色同他往日戴的那一块差不到哪去,甚至可能因为佩戴时间过长,这玉佩的色泽更加清透细腻。
不过,令他好奇的,不是这块玉佩,而是这块玉佩上雕琢的图案,和他原本那块相比,竟分毫不差。
季晏礼的神色不觉沉了下来。
那块玉佩,是他母妃在世时,当做生辰贺礼赠与他的。自那时起,他便一直随身带着,旁人连细看的机会都不曾有,那么萧庭晔又是如何得知上面雕刻的纹路的?
正当他低头沉吟之际,一道温婉的女声传了进来,将那一点隐隐浮现出来的念头打散了:“陛下,该更衣了。”
季晏礼收起了那块玉佩。
他轻轻合眼,再次睁开时,已然换上了平常的神色,开口时,语气中透着些许懒散:“嗯。”
他坐在桌前,双眼微闭,任由婢女梳理着他的银发。
只是那婢女不知怎的,手抖得很,好几次都扯到了季晏礼的头发。
“啧。”在婢女不知道第几次扯痛他的时候,季晏礼出声了。
他掀开眼皮,从铜镜中扫了一眼那个婢女。
一张陌生的脸映进了他的眸中。
紧接着,一抹笑便爬上了他的唇角:“新来的?”
那婢女心下一慌,“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身体蜷缩伏在地上,抖如筛糠:“求……求陛下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
“呵。”季晏礼转过身去,抬眼一一扫过殿中侍奉的婢女。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生面孔。
他脸上笑意更甚:“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们。”
那块玉佩依旧被他攥在手里。他看了一眼,嗓音微微提高了几分:“只不过,”他顿了顿,像是对着某人说,“临辕侯,你挑的这些婢女,可比那些嬷嬷们差远了。”
季晏礼话音刚落,门便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他闻声抬眸看去。
一席绣着麒麟的紫袍映入眼帘。
萧庭晔披着满身雪意走了进来:“都退下。”
那些婢女们哪里还敢多说话,只是将朝服摆好后,忙不迭低着头,退了出去。
“临辕侯,如今连朕的衣食起居都要过问了?”
萧庭晔没答话。他拿起桌上的玉梳站到了季晏礼的身后,一下一下将那银发梳平。
“朕问你话呢。”
“臣这是为陛下的安危着想。”
“哦?”
“即日起,陛下身边的大小事务,都由臣接手了。”萧庭晔手上不停,替季晏礼束好了发,说道。
季晏礼没接这话。他脸上倒是没有露出什么神色,只从镜中看着身后那张冷峻的脸:“朕倒是从来不知,萧爱卿还会束发。”
萧庭晔转身去拿朝服,没接他的话,淡淡道:“陛下要若是再不快些,今日这早朝就赶不及了。”
季晏礼也没再啰嗦,任由那人将那繁琐的朝服一件件往他身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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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英殿外,早有官员静候于此。
昨夜临辕侯带兵入城的消息掀起了一片波澜,现下诸位大臣早早就聚集在了金殿外,三五成群,嘀嘀咕咕地小声交谈着些什么。
“临辕侯这步棋,赵大人怎么看?”
赵恒泉捻着胡须,没答话。
老实说,他也算是在朝堂中历经大半辈子风雨的老臣了。
都说伴君如伴虎,更何他况伴的是季晏礼……
季晏礼本就难以揣度,为了应付这个皇帝,他用上了九成心力,即便这样,他也像是在刀尖起舞,自顾不暇,可偏偏遇上了半夜围宫的萧庭晔……
赵恒泉的胡须被他自己来来回回捻了好几遍,眉头更是紧紧拧在一起。
李钬见他面色难堪,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继续道:“萧家是武将世家,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眼下,这把刀,怕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了。”
话音未落,李钬侧身瞥见一抹紫袍从宫内小路径直走来,咳嗽了一声。
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萧庭晔大步走过,目光平视着前方,仿佛那些大臣们都不存在。
走到李钬身旁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声音不高不低,恰够他一人听见:“李大人若是身体不适,理应多加休息。”
李钬连忙躬身:“多谢侯爷关心。”
萧庭晔也没再多说什么,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行至殿前。
朱红殿门缓缓打开。
群臣鱼贯而入,按照品级站定。
季晏礼端坐在龙椅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他半张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跪伏在地。
……
呼喊声后,殿内陡然安静下来。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飘散在空旷的大殿里。
季晏礼端坐高位,视线透过冕旒一一扫过台下众臣。
他没有叫平身。
一旁的王公公等了许久,也不见季晏礼发话。于是他稍稍上前去,轻声提到:“陛下?”
季晏礼一挥手,语气轻轻,又带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诸位爱卿平日在朝上一言不发,就像是一个个木头桩子一样。”他视线在台下游移,只不过在看到萧庭晔时,略微停了一瞬。只一瞬,他的视线就离开了,“怎么,这临辕侯一入宫,一夜之间就出了这么多事?”
殿内鸦雀无声。
众人跪伏在地,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抬头,就连大气都不敢出。
季晏礼的胳膊倚靠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打在上面。
台下大臣好似被下了定身咒,一个个的就和那鹌鹑似的窝在地上。
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季晏礼见到几个年纪稍长的大臣渐渐跪不住了,身形微微晃动,他这才停下了手,缓缓道:“平身。”
“谢陛下。”得了季晏礼的号令,这些大臣们才敢从那浸足了冬日寒气的地面上站起身来。
几个身子稍微弱一些的文臣站起身后,双腿都还在微微发着抖。
御史大人温邈踌躇片刻,还是咬牙站了出来:“陛下,微臣有一事上奏。”
季晏礼并未多言,只微微扬了扬下巴。
萧庭晔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坐在帝位上的季晏礼。
“昨夜临辕侯带兵入城,未经陛下旨意,臣以为……”
温邈的话尚未说完,萧庭晔便侧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温邈剩下的话就卡在喉咙里,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他的脸色白了大半,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临辕侯夜里带兵入宫,定是情形紧迫,刻不容缓。”工部尚书阮啸也紧随着出言道,“御史大人,还请不要如此死板。”
季晏礼全然当作没看到,神色淡然道:“临近岁末,宫内防守不足,让刺客有了可乘之机。临辕侯夜入皇宫,捉拿刺客护驾有功——”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萧庭晔身上,“理应当赏。”
此话一出,台下众臣都惊愕不已。
只有萧庭晔毫不避讳地抬着头回望着他。
他继续道:“临辕侯,你想让朕,如何赏你?”
萧庭晔从武官行列中站了出来。
他行了一礼,而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臣分内之事,不敢多求。”
“哦?”季晏礼收回了搭在扶手上的胳膊,双手拖着下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从冕旒后面透出来,谁也看不真切。
“分内之事,不敢多求?”
他的声音轻轻的,但是在这寂静的殿内却像是千斤重,一字一字落入萧庭晔和众臣的耳朵里。
其他大臣都在低着头互相交换着眼神,就是不敢抬头去看高台上季晏礼的神色。
因为他们即便看了也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他们就只能跟着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们走。
可是这种事态下,纵然是饱经风霜的老臣,也纷纷拿不定主意。
赵恒泉面上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站在台下,可他心里浪潮一下比一下猛,一下比一下凶。
本是寒冷至极的深冬,他的额上却是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后背更是阵阵发凉。
“是。”萧庭晔毫不犹豫地回道。
“既如此,那朕也不再多说什么了。退朝吧。”季晏礼摆了摆手道。
“退——朝——”
“恭送陛下。”
群臣叩首。
季晏礼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后殿走去。
待到季晏礼走后,众臣这才四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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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人,还请留步。”
赵恒泉回过身去,见王公公小步追了上来。
“王公公,何事?”赵恒泉躬身问道。
“赵大人,陛下召见。”
赵恒泉眉心微动,没有多问,只微微欠身:“有劳公公。”
王公公抬手引路:“赵大人,这边请。”
赵恒泉跟着他,穿过了长长的宫道。
不远处,滚滚雪云又聚拢起来。
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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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