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阵阵。
昨夜刚下的新雪被风卷起,紧紧贴着地面,擦着二人的靴子急急扫过。
赵恒泉跟在王公公身后,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昨夜的事还没消化完,现在皇帝又单独召见,他心里实在是没底。
清阳宫内,季晏礼已经换下了繁复朝服,一身轻便常服,坐在窗边软榻上。棋盘早已经摆好了。他指尖捻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臣参见陛下。”赵恒泉走进殿内,低着头跪伏在地。
因为刚刚早朝时在冰凉刺骨的地板上足足跪了一盏茶的时间,此刻他的双腿还微微有些发软。
季晏礼抬眼,棋子放下:“平身。”
“谢陛下。”
站在一旁的王公公忙弯下身,将赵恒泉扶了起来。
婢女走上前去为他解下了厚披风,静静地退到一旁。
“赵爱卿不必拘束,过来陪朕下局棋。”季晏礼说着,将白色棋盒推到对面。
“是。”赵恒泉走上前去,依言坐下。
季晏礼抬眼瞥了一眼门边立着的婢女,两指之间夹着的黑子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都退下。”
婢女们闻言,低着头退出门去。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赵恒泉看了一眼棋局,手执白子落下:“陛下,这是何意?”
季晏礼微微一笑:“丞相大人难道看不出来?”
赵恒泉看着那颗黑子的落位,回想起昨夜萧庭晔围城,以及刚刚那些被换掉的婢女们,斟酌道:“那……陛下打算如何?”
“一场戏罢了。”季晏礼落下一子,斩断了赵恒泉的去路,“太平了这么久,早就有人坐不住了。不如趁此机会,将水搅浑。”
赵恒泉沉默片刻:“陛下,这天,怕是要变了。”
“宫中这天,何曾停过?”季晏礼语气淡淡,“只不过这次的动静大些罢了。”
赵恒泉垂眸看向棋局,手中的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过了一会儿,他将棋子放回棋盘,无奈笑道:“陛下这棋,臣接不住了。”
季晏礼看着他,唇边笑意未减:“赵爱卿,以后还是不要分心的好。”
“陛下所言极是。”赵恒泉一一收回白子,开口道,“陛下这局,布的巧妙。”
季晏礼闻言,挑了下眉,并未多言。
赵恒泉手心里攥着白棋,悬于棋盒之上,微微松开手,一颗一颗白子接连落入棋盒中:“粉饰太平了这么些年,乱些好,乱些好啊。”
季晏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轻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
“不过,”他说,目光落在窗外,“朕还嫌这水不够浑呢。”
窗外,雪云又聚拢了几分,素雪飘摇,静静落入清阳宫中的水塘里,消失不见。
季晏礼收回视线,道:“爱卿先回吧,等下若是雪下大了,路上难走。”
赵恒泉躬身道:“微臣告退。”
等到赵恒泉出了殿,季晏礼摩挲着手中的黑子,视线飘向了窗外。
殿内只有炭火灼烧时发出的噼啪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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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几道宫墙的另一边,萧庭晔退朝后并未回侯府,而是来到了静思轩——季晏礼批阅奏折的地方。
他端坐在桌案前,案上堆放的都是些奏折。
大小事务,自然也包括这些奏折。
他批完一本奏折后,正要翻开新的一本时,有人敲响了静思轩的门。
“侯爷。”萱茗推门进到屋内,拱手道:“丞相大人在退朝后并未离宫,而是被王公公带去了清阳殿。”
“清阳殿?”萧庭晔朱笔未停:“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奴婢不知。陛下在会见赵大人时,屏退了左右。”萱茗如实回道:“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奴婢听到了一句,说是要变天了。”
萧庭晔停下了笔,眉头微蹙,但终是没说什么,只是让她退下,继续盯着季晏礼。
在萱茗走后,他将笔搁下,负手站在窗前,看着这漫天飞雪。
等他穿过漫天飞雪,来到清阳殿时,季晏礼依旧坐在窗边软榻上。
他的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拇指顺着上面的纹路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往日神采奕奕的双目此时空洞地看着窗外,就像是一副躯壳坐在这里。
“陛下。”
季晏礼听到这一声,轻轻眨了一下双眼。刚刚那一抹空洞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副笑颜和那一贯懒散的腔调:“临辕侯?你怎来了?”
萧庭晔看了一眼棋案上未收回盒中的黑棋,走上前去,替他将那棋子一颗一颗拾了起来:“陛下见过赵大人了?”
季晏礼笑了:“爱卿消息可真是灵通。这赵大人前脚刚走,后脚你就知道了。”
萧庭晔将那黑子放回棋盒:“陛下放心,这三万良兵,臣是不会撤的。”
“萧庭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季晏礼看着窗外飞雪,出言问到。
“护陛下安危。”萧庭晔顺着季晏礼的视线向外看去:“仅此而已。”
“呵。”季晏礼不再出声,靠着榻枕,轻轻地合上双眼。
“既然这天要变了,陛下可要顾好自己,免得染了风寒。”
“临辕侯可还有事情要说?”
季晏礼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站在桌案前的萧庭晔。
萧庭晔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
季晏礼的目光落在上面,表情没变。
“陛下就不问问,臣为何取走此物?”
“问了你会说?”
“不会。”
季晏礼又笑了:“那朕问它做什么。”
萧庭晔将玉佩收回袖中,沉默片刻,说:“臣告退。”
他转身走到门口。
“萧庭晔。”
他停住。
季晏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雪落:“你拿走的东西,迟早要还。”
萧庭晔没有回头,推门走进了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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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雪下的倒是缓,没有昨天下得那么急。
大片的雪花舒缓飘摇,在空中转了几转,才不情不愿地落了下来。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碾过新落的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赵恒泉坐在车中,面色却阴沉不已。他的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赵苑替他拢好腿上的毯子,抬眼瞥见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陛下可是说了什么?”
赵恒泉没有答话。他偏过头,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宫墙已渐渐隐没在雪幕之后,红墙白雪,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景致,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像是一场怎么也逃不出的棋局。
马车踏着白雪,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巷陌里显得格外刺耳,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勒紧。
赵恒泉放下车帘,阖上眼。
清阳宫中的那局棋还在眼前。季晏礼落子时的笑,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他自认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辅佐两代帝王,什么风浪没见过,可那个季晏礼,七年的时间里,从来就没让他看透过。
“大人?”赵苑又唤了一声。
赵恒泉睁开眼,眼白渐渐有血丝爬了上来。他沉吟许久,终于开口:“看不透啊……”
“什么看不透?”赵苑追问。
赵恒泉叹了口气,没有解释下去。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雪卷起的白雾,目光渐渐沉下去。车内没有点灯,暗沉沉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刻得更深。
他忽然想起季晏礼说那句话时的神态——“赵大人,以后还是不要分心的好。”
他赵恒泉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看得准”。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闭嘴,他一清二楚。
可现在,他倒是拿不定主意了。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收了脸色,敛起那些翻涌的思绪,声音蓦然冷了下来:“有些人,确实该着手处理了。”
赵苑一怔:“大人是说——”
“阮家。”赵恒泉吐出这两个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连赵苑都微微一凛。
“阮啸那边,迟早要有个交代。”赵恒泉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与其等陛下开口,不如我先替他把这把刀递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做得干净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赵苑心下了然,没有多问,只抱拳道:“是。”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翻出车窗,黑色身影在雪幕中几个起落,便隐没不见。
马车继续前行。赵恒泉靠回软垫上,闭上了双眼。
陛下,这阮家,就当做我送你的一份大礼吧……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车辙一层一层覆盖。等这场雪停了,那些该消失的,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的暗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局,他押上了全部身家。
输不起,也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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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夜里,雪早已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用过晚膳后,季晏礼来到了静思轩。
如玉的指尖轻轻扫过那些已经批阅过的奏折,他脸上笑意更深:“护朕安危?”
他随手翻开一本,朱红字迹清隽秀丽,笔笔之间收着逼人的锐气,像极了那人。
季晏礼将那奏折重新卷起,随手丢回了那一堆里面。
萧庭晔已经回了他的侯府。
但是季晏礼知道,即便他走了,但是眼睛还在。
他在外转了片刻,待到寒意渗人,他才回了寝殿。
夜里,他敛眸假寐。
烛火渐渐弱了下去,燃至最后,“噗”地一声灭在了那烛油中。
殿内登时落入一片黑暗。
到处都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一丝声音。
季晏礼屏住气,将呼吸的声音压到最低。黑暗中,弥漫着死一般的静默。只有那颗心脏还在夜里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扑棱棱——”
那白鸽像是白雪一般,轻盈地落在了窗棂上。
季晏礼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窗棂。那小白鸽便麻利地钻进了殿内。
季晏礼抽出那张字条,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将白鸽安置于笼中,添了些鸟食后,将那黑绸重新盖了回去。
做完这些后,他借着窗外透过的一点夜色,看清了上面的字。
“大乱。”
季晏礼看到后,轻轻呢喃出声:“大乱?”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打开了香炉顶,将那张字条丢入其中。
猩红的火苗一沾到那字条后,登时活了起来,跳动着将那张字条吞噬殆尽。
片刻,炉中只留下了一丝几不可见的黑色残渣,和消散在空中的一缕薄烟。
季晏礼从书柜底下摸出了一套玄色衣袍。
他拢上衣袍,轻轻转动书架上的白瓷瓶。
书架缓缓打开,露出了那条隐蔽多年的暗门。
季晏礼通过那条殿内的暗道不留痕迹地离开了清阳殿。他踏雪无痕,穿行于宫阙墙围。在靠着墙壁躲避萧庭晔安插的巡逻侍卫时,无奈笑了:这帝王当的,可真是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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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要去的枕雪楼内,一个秀气的粉衣女子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尚未绣完的荷包。
她眉头紧锁,手里捏着针线却迟迟落不下。
屋内的烛火一跳一跳的,引得她思绪更乱。
在她又一次望向枕雪楼的大门时,门开了。一道黑色身影走了进来。
她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轻声对着一旁的女子道:“阿姐,人来了。”
不及她说完,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身影,身旁的青洛掠身而下:“参见主上。”
季晏礼摘去了兜帽。一头华发倾泻而下,像极了那山间飞瀑。
他淡然一笑:“平身。”言罢,拉开长椅,坐了上去。
青洛也不废言:“主上,接下来怎么做?”
季晏礼抬眼扫了一下二楼转角处。那里缩着一个粉色的身影,正透过缝隙向他们望来:“不急。让他们过完这最后一个太平年。”
“那……临辕侯那边,主上有何打算?”青洛替他沏了一杯茶,推到他身前。
季晏礼伸出手去,指尖蹭着杯沿:“他?他可是朕的一枚好棋啊,随他去。朕倒是想看看,他能掀起多大的风,搅起多大的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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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