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承七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京城毫无防备。
大风呼啸,雪云翻涌。天色暗沉得像浸了墨,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砸。不到半个时辰,城墙垛口就积了厚厚一层白。
紧闭的城门外,萧庭晔勒马而立,玄色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而在他身后是无声列阵的军队——三万人马,静立于雪中。
王铎踏雪上前,抱拳回禀:“侯爷,宫内各处已封。”
萧庭晔没有应声。他只是望着那道朱红城门,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像这雪夜的天色,什么都看不透。
城楼上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欲坠,昏黄的光影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这城门,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可这次看向这朱红的城门时,那熟悉感中莫名带上了些许陌生感——
就像是现在被他困在宫中的那个人。
熟悉,但更多的还是陌生。
良久,他阖了阖眼。再次睁开时,眸光已冷如刀锋。
“攻城。”
两个字落地,身后三万人马同时动了起来。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铁甲摩擦的铿锵声,像一团浓稠散不开的黑雾,要将整座城吞进去。
城门是从里面被打开的。守城的将领早已被收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萧庭晔这些年一步一步安插进去的人。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刺耳,像是骨头断裂的呻吟。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皇宫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萧庭晔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在宫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宣德门”三字的匾额,随后迈步走了进去。
没有人敢拦他。一路上的侍卫早已被缴械,跪在两侧,头都不敢抬。
他走得很快,斗篷在身后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穿过太和门,绕过九龙壁,踏上汉白玉的御道。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着,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耳畔,挥之不去。
帝王寝殿的殿门是虚掩着的,他伸手推开,冷风裹着雪粒涌了进去。
殿内燃着烛火,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榻上之人。
只见那人懒懒地倚在床榻边,半阖着眼。他没有束发,华发披散如雪,轻薄的衣袖堆叠在肘弯,露出一截劲瘦白皙的小臂。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直直望向那道逆光而来的身影。逆光中,萧庭晔的脸半明半暗,发顶的雪还没化完,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季晏礼的唇角慢慢弯起来。
“临辕侯,”他轻轻笑了一声,眼底没有半分惊惶,“好大的阵仗。”
萧庭晔没有开口。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却迟迟没有拔剑。
季晏礼抬眼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戏谑:“不愧是朕选中的人。”说着,他往榻边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爱卿,你可真会给朕找乐子。”
萧庭晔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天边压下来的雪云:“多亏陛下,臣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萧庭晔说着,一步一步地逼近。
季晏礼微微挑眉,不躲不避地看着他走近。
然而季晏礼却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看着,笑着,就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爱卿这是要杀朕?”
“臣不敢。”
话音落下的瞬间,剑已然出鞘——凌厉剑气横扫,满殿烛火尽数熄灭。
那些烛火在同一瞬间尽数熄灭,光明被黑暗吞噬,只余窗外的雪光,映出两道对峙的轮廓。
季晏礼的紫眸映着窗外的雪光,直直地对上那双翻涌着杀意的眼睛。他没有躲,更没有后退半分。
窗外脚步声纷至沓来,有人在喊“护驾”,却被胡征一声喝住:“无侯爷号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殿内,季晏礼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黑暗中漾开,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地荡开。
“临辕侯,朕的禁军你都敢拦。这是意欲何为?”
萧庭晔没有答话。他向前一步,俯下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萧庭晔死死盯着季晏礼的双眼,周身萦绕着肃杀的寒气。
季晏礼的睫毛轻轻一颤。
低沉的嗓音在他耳侧响起,一个字一个字,像咬着骨头吐出来的:“臣不会杀陛下。臣只是想让陛下记着——”
他顿了一下,呼吸拂过季晏礼的耳廓。
“我是你的臣子,也是你唯一的臣子。”
季晏礼偏过头,往他耳畔凑了凑,气息轻拂:“是了,深更半夜,带兵围宫,谋权篡位的臣子,独你一个。”
萧庭晔半直起身,捏住他的下颌,迫使季晏礼抬起头来。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冰凉,粗糙,带着剑茧。
“陛下,”他一字一顿,“臣会的,可不只有篡位。”
“哦?”季晏礼语气轻轻,尾音拉长,“那朕……拭目以待。”
下一刻,萧庭晔俯身吻了下去。
唇齿相撞的瞬间,季晏礼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不是亲吻,是撕咬。
积压了多年的繁杂心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全部碾碎在季晏礼的唇上,揉进了血肉里。
他咬破了他的下唇,血渗出来,两人的唇舌都染上了腥甜,再难分开。
而季晏礼没有推开。他在回应——用同样的力道,同样的狠戾,同样的不甘示弱。他咬回去,咬在萧庭晔的嘴角,尝到了更多的血。分不清是谁的,甜的,腥的,热得烫人。
黑暗中只能听见沉重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不知道是谁先攥住了谁的衣领,不知道是谁的手按住了谁的后颈,两个人像两头困兽,在这个被黑暗吞没的殿内互相撕咬。
忽而,季晏礼眉头微蹙,偏开头去。他微微喘着气,嘴唇泛红,下唇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抿了抿唇,舌尖缓缓扫过那道咬痕,尝到满口甜腥。
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爱卿,下嘴不轻。”
话音未落,他伸手拽过萧庭晔的衣领,仰头迎了上去。
这一次,是他主动。不是回应,是进攻。
萧庭晔愣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被拉进那个吻里,再一次沉入那片腥甜。但这一次不一样,季晏礼没有再任他肆虐放纵。他在掠夺,在索取,在向面前这个人宣示着主权。
不知过了多久。
季晏礼松开手。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点,但还是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不知道谁的更乱。
喘息未定,季晏礼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萧庭晔的唇上。素白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那道被自己咬出的伤口,留下一抹殷红。
他眉眼弯弯,语气轻佻:“弑君夺位,目无王法。”
他看向萧庭晔的双眸,唇角微扬:“爱卿,这个,是对你的惩戒。”
萧庭晔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季晏礼,看着那张沾着血却还在笑的脸,看着这个被围宫、被威胁、被强吻出血、却从头到尾都在掌控着局面的年轻帝王。
季晏礼往后靠了靠,重新倚回榻边。雪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唇边那一抹殷红。他闭了闭眼,像是在歇息。
“退下吧。”他说,声音懒懒的,“朕乏了。”
萧庭晔站在原地,没有动。
季晏礼睁开眼,看他。
“怎么,难不成爱卿还想留下来过夜?”
萧庭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宫中已安,”他转过身,向殿门走去,语气沉沉,“陛下好生歇息,臣告退。”
走到门口时,萧庭晔停住了脚步,嗓音在殿内响起。
“季晏礼。”
躺在榻上微闭双眼的那人没有应声。
“那块和田玉佩,”他说,“我带走了。”话毕,他推开门,再次走进了漫天翻飞的大雪中。
季晏礼错愕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块贴身带了多年的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刚才?还是……
季晏礼想起了刚刚的那些纠缠。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他的发丝。
季晏礼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那道合上的殿门。
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走到了门前就站定了。其余的脚步声接连散去,应是守住了各个路口。
季晏礼侧耳听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彻彻底底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空荡荡的地方。
然后他轻轻嗤笑一声。
“萧庭晔,”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可真是……”
他没说完。
季晏礼敛眸,赤着双脚,踩着冰冷刺骨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
在寝殿的一角,一个金丝制成的笼子被一条厚厚的暗色绸缎罩住,只隐隐从里面传来了一点细小的、抖动羽毛的声音。
季晏礼伸出手去,撩开了那道帘子。
入眼是一双红色眼睛和一身洁白似雪的羽翼。
“咕咕。”那鸽子歪着脑袋,看向季晏礼,轻轻叫了一声。
季晏礼打开笼子,让鸽子在自己还泛着淡淡血腥味的手上站稳。
他曲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它的头:“本来想着把你当金丝雀养着,没想到,还是得辛苦你。”说完,他将事先早就写好的字条放进了那白鸽腿上的信管里。
窗外飞雪迷乱,谁都没注意到在这漫天乱雪中,有一只飞鸟穿梭其中,飞出了宫墙。
季晏礼轻合上窗,唇角那丝淡淡的笑依旧挂在那里,没有褪去分毫。
他悄无声息地躺回了床榻上,阖眸睡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枕边放着一块玉佩。不是他的那块,而是另一块。色泽纯白,荧光内敛的一块上好白玉,雕的是同一式样。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
“抵债。”
季晏礼看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呵。”
然后他把字条折起来,收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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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围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