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她思索的时间太久，涂清游问道：“怎么了？”
祁灵越笑道：“唔，就是想到了一人。彩吉，二贵道长在太昭山师承何人，我要知道他的所有事迹。”
彩吉也觉出不对来，道：“他有什么异常？”
“异常么，”祁灵越取出折扇，摇扇道，“异常自然是没有的。不过他有的东西很多，道幡，长剑，以及指尖那簇厌火。”
话音刚落，这一缕灵力支撑契妖书开启的时间到了，又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烛影婆娑，两人一鸟回到房间内，维持着进入契妖书之前的姿势。
灵气耗尽，书页自动合上。不过现在除了祁灵越，无人在意契妖书，尤其是彩吉，被祁灵越刚才的话震得陷入沉思。
半晌，它将知道的所有和二贵有关的信息一股脑倒了出来，祁灵越稍作梳理，对二贵有了初步的了解。
用一句话形容二贵道长，便是不会卜卦的器修不是一个好剑修。
都说剑修是修界最寒酸的群体，除却闭关练剑的时间，二贵几乎都在赚钱。替人卜卦赚银钱，晚上炼器赚灵石，银钱灵石两不误，看上去很忙碌，实则乾坤袋中一个子也没有，打架就用一把铁锈的破剑。
关于他的剑，祁灵越从那日虚无境太昭山修士的对话中知道，她顺走的那把水蓝色长剑乃是剑榜上排名第二的剑，不过二贵在太昭山里的时候绝不拿出来示人。
至于明明有一把好剑，却要藏着掖着的原因，和他在外的名号很有关系。
二贵人如其名，不论什么比试，永远是第二名，他在修界有个响当当的名号，‘老二’。
像是被诅咒的万年第二，为破第二传言，二贵曾做了许多事，包括但不限于彻底摆烂仍阴差阳错荣获第二，给太昭山剑道第一的忘无下毒、但好死不死黑马横空出世还是错失第一。
是以如何收伏他就很明了了，帮助他突破‘心执’，摆脱万年老二的名号即可。
关于这件事，祁灵越和涂清游、彩吉制定了详细的收伏计划。
计划第一步——
“你打算和他一起参加万山会比试。”彩吉道，“这个主意很好，只是，除了你修为太低的问题外，你要如何参加？”
祁灵越听他这么说，立即明白这万山会并非人人都能进去。
故而直接问道：“要怎么才能参加？”
彩吉道：“首先，必须得是万山盟约中的宗门弟子。世间宗门千千万，但你能进去的，一个都没有。”
祁灵越嗤道：“这有何难。”
彩吉以为她的计划至多是冒充参加万山盟约宗门的弟子，没想到她不仅胆子大，口气也是非同一般的大。
祁灵越摇扇道：“没有宗门收我，那就自创宗门。”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涂清游温和的笑声打破寂静：“我觉的未尝不可。”
彩吉豆眼睁得奇圆：“你们疯了？”
祁灵越道：“你先说说，要怎么才能自创宗门。”
彩吉一时接受无能，但只几息之间，它神色如常，像是接受了，道：“加入万山盟约的宗门，至少需一对师徒。师徒二人至少一人修为是筑基以上，有一个宗门长居地址，还需缴五百灵石的费用。”
祁灵越将它所说的要求一条一条在纸上写了出来：“收徒弟、修为筑基、有宗门、有五百灵石。”末了，毛笔一搁，“简单。”
“无非就是赚灵石、收徒弟、运化灵气筑道基、找出没人的荒山建立宗门，都不是什么难事。”
彩吉像是习惯了，‘嗯’了一声，不质疑，也不搭腔。
“赚灵石可以现在就行动起来。”
从前过多了挥金如土的日子，现下一块灵石难倒好汉。不过祁灵越早在进入度朔须弥时就想到了，她虽不能长居契妖书的须弥界中，但灵植可以，仙桃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可以种灵植卖灵石，且灵植对她运化天地元气修行有益。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彩吉，万山会在什么时候？”
“十年一比，下一次正好是明年。”
祁灵越点头：“时间有些赶，但也不是完不成。”她抬头看了眼天色，道：“时辰还早，先睡个回笼觉，醒来就去找朱觅真，将她先收伏了再说。”
说完，她走到榻前，反应过来，屋中一直还有一个涂清游。正要出门叫值夜的小二再开个房间，就见方才案桌前站着的俊美男子骤然消失，仅一只狸奴端正地立在案桌上，乖巧道：“喵。”
祁灵越没忍住走上去，揉了一下它的脑袋：“真是乖猫猫。”
彩吉看不下去，面无表情背过身。头顶忽而一沉，但抚摸的动作却很轻。
祁灵越声音压得很低，似烛影一般朦胧，道：“乖小鸟，睡吧。彩吉，梦里见。”
*
又睡到日上三竿，祁灵越向皇后递上拜帖，进到永和宫中。
之前是借了王钦舟的名，和启慧一同做仆侍入的宫，现如今这两人一个拜入太昭山门下，疑似先帝转世；另一人夺了白骨玉再没了踪影。只余她一人，抱着一只狸奴，肩头并一只金鸦进宫。
宫人倒是见怪不怪，毕竟已经有鹿台灵境声名在外，更何况仙宗择徒年，京城有什么人都不奇怪。
这一日永安宫里不仅有皇后和‘贵妃’朱觅真，还有当今陛下。祁灵越虽无拘，必要时候仍保留礼节，对帝后一直尊敬有加，并不好直视打量。
但她对现在的帝王究竟是何人实在好奇，于是以神识仔细瞧了瞧，皇帝年迈，保养得宜，看起来像一位雍容稳重的青年。
似乎确实有几分她在溯光阴中看到的，藏身地洞中男童的影子。不过真正让祁灵越确认的，是他对朱觅真的态度。
他对朱觅真的态度并非与皇后一样，皇后对朱觅真尚且有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宠溺，而皇帝对朱觅真更多的是因敬仰而生出的纵容。
皇帝见过朱觅真，记得以前的事。不过显然，他并不记得慈灵道君，他看向祁灵越的目光很陌生。
朱觅真一见她就催促道：“佳肴在哪，快拿出来。”
祁灵越躬身直言：“此物只可呈给穰穰君一人。”
皇帝道：“既如此，永安宫留给你们二人，不会有任何人前来打扰。”说完，他与皇后一同离开，皇后似有所察觉，频频回头，不舍地看了看朱觅真，亲自合上宫门。
无关之人离开，祁灵越取出契妖书，注入一缕灵气。书页翻动，朱觅真在看到钦山须弥时惊站起来，祁灵越有意展示给她，见她看到了，才翻回第一页，两人一同进入到度朔须弥中。
祁灵越乘彩吉飞到主山山巅的桃树前，道：“这就是人世间最美味的佳肴了。”
“不过，我给你仙桃，你须和我结下共生契约。”
朱觅真紧随其后，怔怔地抚上桃木，道：“刚才我看到了钦山。”
祁灵越笑道：“你没有看错，若你与我结成共生契约，可长居钦山，钦山本就是你的故乡。”
朱觅真仍未回神，只道：“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能见到钦山。”
祁灵越道：“你可想起什么？”
朱觅真摇头：“说来也怪，不知怎么回事，我没有过去的记忆。传承中仅存两段模糊的片段，一个是关于阿昭，一个是关于你。我总觉得，阿昭是我很重要的人，但我和阿昭有着什么样的过往，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自感应到召妖令后，我几乎是在瞬间就出现，可阿昭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听不出失落，只有轻微的停顿。
“生死很常见，阿昭还有来世，我和他还有机会相遇。除了阿昭，那个唤我真真的人，对我来说更为重要，我自见到你，就知道是你，这是我穰穰君的直觉。”
“我注定是要与你结缘的。”朱觅真扫过满树青涩的桃果，“我早该来寻你，只是舍不得皇后。皇后给我的感觉很亲切，好似从前我身旁也有过这样一位女子，照料我、关爱我。”
祁灵越静静听着她述说，她知道那是令仪，但有些事，朱觅真既然已经忘了，不必强行使她记起。
在宫中的那几年岁月，许是一只妖兽最沉重的几年岁月。现下很好，一切都有新的开始。
“我记得的很少，但不会忘记钦山，钦山存在每一只当康的传承中。我喜欢浮生木，浮生花是世间最热烈的花，亦是当康一族的朝圣花。”
“你带来了阿昭的转世……”她脸上再次出现复杂的表情，“虽然这一世的阿昭让我拳头很痒，不过，这样很好。”
“我没想到，除了阿昭，你还带来了钦山。”朱觅真笑得天真烂漫，脆声道，“你就是我一直等待的人。”
她的脚下兀地出现繁复的契约阵法，阵法渐大，将祁灵越囊括在内。
一滴眉间血从朱觅真额心飘出，祁灵越亦抬手刺出眉心精血。精血相融，霎时妖气大盛，将两人围拢在内。
结契的契语在祁灵越耳边响起，妖气淡去，契约既成。
与和涂清游结契不一样的是，祁灵越感受到自己神识似有一根线与朱觅真相连。
祁灵越心道：“这或许是因为契妖书的缘故？我与她日后有着割舍不断的羁绊。”
然而下一瞬，她耳边乍然响起：“是呀。”
祁灵越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她。
朱觅真朝她眨了眨眼睛。
祁灵越这才惊觉，原来结下共生契约的两人可以互相传音。只是……那她此前的想法，岂不是都被涂清游听到了么。
涂清游现在正在她怀中扮演一只乖顺可爱的狸奴。
一缕灵气能支撑的时间不多，祁灵越只低头看了它一眼，收起念头。
当下紧要的事是交付仙桃，祁灵越看了看彩吉，见彩吉神色平平，对她采摘成熟的仙桃没有异议，便摘下仙桃，递给朱觅真。
这仙桃拿在手中，沉甸甸，手感和普通桃果并无不同。祁灵越并不觉得这会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她甚至觉得睡醒后在客栈外吃的那碗麻辣馄饨都比这个香的多。
朱觅真虔意地接过，将仙桃捧起来，头微微仰，闭眼一吸，仙桃化作一缕白色的流光，没入朱觅真额心，朱觅真真身隐现，周身气场变化，再睁眼时，目光灼烁晶亮。
“我涨了百年修为。”朱觅真欢喜道，“果真是仙桃。”
祁灵越道：“百年修为？”
话音刚落，祁灵越已从须弥界中出去，但殿中并没有朱觅真的身影，她留在了契妖书中。
祁灵越再次翻书，她没有使用灵气，本应看到一片空白，但有一页，金山玉石，浮生花开，光影浮动，似璀璨的星点。
朱觅真站在玉石丛中，化作真身在满山打滚，她的声音从契妖书中传出来：“你身上灵气稀薄，修行的是天地元气吧。正好，我的神通可以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