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对朱觅真的神通有所猜测,但在溯光阴中,她自始至终没有真正使用神通,她的神通是什么,祁灵越并不知道。
涂清游悄然施展一道防护阵法,将永安宫与外界隔绝。
朱觅真的声音通过传音传入祁灵越的耳朵。
“‘雨霖’,我的神通名为雨霖。”
“我可以在小范围内降下雨泽,与寻常降雨的术法不同,雨霖可使其中的灵植生长速度大幅度增加,若是普通的凡间作物,一夜成熟不是问题。”
“雨霖。”祁灵越不自觉在心中重复,忽然想到,前世慈灵道君将朱觅真留在祈雨的昭国,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雨霖的作用范围太小,妖不轻易与人结缘,朱觅真虽与帝后两人亲近,但只要事关业障,她绝不越矩,不愿沾染半分旁人的因果。
但最终那滴当康泪还是救下了先帝,救下了昭国的黎民百姓,她失去的一百年修为,通过仙桃回到了她的身上。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巧合,祁灵越绝不相信。
朱觅真继续解说道:“雨霖需调动灵植周围的天地元气,使它们凝结一团,漂浮在灵植上空。这个不难,与寻常降雨术很像,不过凝结的并非水汽,而是天地元气罢了。”
“真正重要的,是我当康一族的祝术。”
祁灵越只觉眉心一凉,似有什么滑了进去,下一瞬,脑海中漂浮着玄妙的古字,她虽看不懂,却能在心中默念出来,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使用这道祝术。
“你不怕我传出去?”祁灵越感受到祝术中浩瀚的神能,对朱觅真轻易将当康族祝术给她的行为大为震惊。
朱觅真笑若银铃:“你看得懂我们当康族的古字?你试着将祝术念出来。”
祁灵越闻言张口,然而她明明知道应该如何发音,却完全不能说出话来,嗓子像是被自动消音。
朱觅真道:“妖兽的传承都有限制,除了本族族妖,只可借与与之结契之人。否则,为了妖兽的神通,人族定将妖族屠戮得只剩一个,威逼利诱地令最后的一只妖交出神通,然后再将最后一个也杀掉。”
她的声音总带着几分少女的轻快,说出这番话时也带着几分烂漫,将残忍的事随意地说了出来。
祁灵越心知她说的不假,亦在此时才意识到,鹿台灵境与妖结下尊主契约,真实的目的并非是差使妖侍,而是借用他们的神通。
她点头表示知晓,既然已经学会了雨霖,迫不及待想试一试。
视线在明亮的殿中扫过,似乎没有可以试验的对象,就见涂清游以狸奴的形象将远处小几上放着的甜瓜隔空取了过来,甜瓜在案桌上咕噜滚了两下,圆润的猫爪放在青绿色的甜瓜上,示意可用甜瓜尝试。
现下祁灵越完全确定,涂清游确实可以通过共生契知晓她心中所想。她和朱觅真的对话全是传音,但这个适时出现的甜瓜,意味着他知道她学会了朱觅真的神通。
然而此刻她来不及思考其他什么,因涂清游那只圆爪放在同样圆圆的甜瓜上,实在可爱得令人心颤。
她伸出手,不经意地盖在没收回去的猫爪上,直到狸奴将猫爪往回收。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剑,将甜瓜划开,取出里面的瓜籽。再揉皱宣纸,浸了水后,将瓜籽包裹在里面。
祁灵越之前只运化过进入体内的天地元气,还从没操控过漂浮在空气中的天地元气。她尝试着放出一缕神识,用神识感应周围的天地元气,天地元气往神识周围聚拢,凝为一个漩涡团,正好漂浮在瓜籽上空。
她心中默念口诀,漩涡团下降几厘,落下一滴雨。下一瞬,元雨淅淅沥沥地自元气云团中降下,落在宣纸上。
瞬间,瓜籽发芽、冒苗、抽枝、出藤,只在几息之间,已经有几个拳头般大小的甜瓜挂在藤上。
祁灵越目瞪口呆,一把将狸奴抱在空中抛了两抛:“成了!”
朱觅真哼哼道:“多简单的术法,也值得这般高兴。好吧,谁叫你是我的契者呢,待你多给我带点好吃的来,我再传授你几个祝术。”
彩吉立在祁灵越肩头,羽毛上闪着孤零的金光,祁灵越转头,用手将彩吉一拎,拎到藤上其中一个还没成熟的甜瓜上,道:“这只瓜归你了。边上那只给清游。这神通是朱觅真的,剩下所有都给她,没意见吧?”
彩吉:“……”
“我不吃人间吃食。”
它只堪堪说出‘我不吃’三个字时,就被祁灵越打断:“不吃也得吃,妖妖都有份,我这里不养闲鸟。”
彩吉:“……”动了动两只爪,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
朱觅真道:“对了,这下你总该知道为何王钦舟不能修行了,你要是为他好,就不能让他待在太昭山,哪座仙山都不行。修行不就是为了飞升嘛,你想想,修行千年的修士比比皆是,飞升的又有几人。但他若是老老实实熬过剩下九世,就可以直接成仙。他每一世未必活得久,说不定只用个三四百年就能飞升,不比苦修强多了。”
祁灵越满心新奇地翻弄瓜藤,道:“或许这是他的缘法。”
朱觅真:“狗屁的缘法,你为何不去?”
祁灵越听她口吐粗言,好笑道:“狗屁的缘法也是缘法,每个人皆有命数,你怎知这不是他的选择?”
她放下瓜藤,走到大殿窗前,这里只能看到一树浮生花。她知道,京城大街小巷、宅前溪畔,都开满了盈着蓝光的浮生花,不禁道:“哪有什么心诚则灵,不过是心诚的人意志坚定,不顾一切代价种活了满城浮生木罢了。”
朱觅真蓦然安静了几息,似乎是猜到了什么,道:“算了。总归,我与他的缘分已尽。”
祁灵越但笑不语。
她倒觉得,他们两人的缘分才真正开始。
始与末从来都没有明确的界限,焉知一件事情的伊始,不是另一件事情的结束?反之亦然。
而现在,她亦走向一件事情的结束,要开始新的旅途了。
祁灵越合上契妖书,道:“走罢,我们要离开了。”
她走出永安宫的殿门,在远处时,转过身去,面向永安宫。帝后两人早已默契地离开,朱觅真亦道不必再见。但祁灵越还是转身,使朱觅真最后看了永安宫一眼。
朱觅真漫长岁月中,在人间待得最长的地方,就是昭国永安宫。
良久,无人言语,祁灵越才回过身去,走向宫外。
回到客栈,她修书两封,一封给家中,一封给王钦舟,告诉他自己即将离开京城。两封一起交给小二,道:“送到昌清侯府。”
彩吉凉凉道:“原来你知道可以差人送信。”
祁灵越笑道:“你飞的快,若不是另有他用,还是你送我才安心。现在只能麻烦昌清侯府送家书时顺道将我的家书也捎回去。不知爹娘和巧玉怎么样了,你送信的时候,巧玉是什么神情,可有哭得鼻涕横流?”
彩吉道:“没有,她正和师傅学长枪。”
祁灵越欣慰道:“她轻工极好,兵器差了些,知道精进武术,还算将我的话听了进去。”
她盈盈笑着,丝毫看不出思念之色,只抚了抚长枪的红缨,拿在身后,看向一旁的长剑,道:“这长剑只能日后再还给二贵了。”
随即祭出一缕灵气,将长剑扔在度朔须弥中。
这时,收到消息的白羽赶来,进入房门后,行走间变为一只白鹦鹉,十分不客气地站到早已化为一只大鸟的彩吉身上,用爪子勾紧羽毛。
“走罢,去往修界。”
彩吉在一旁收翅候着,祁灵越负长枪,揣契妖书,怀抱狸奴,伏身上去。
灿丽的金影划过长空,刹那间引得路人抬头观看。
若是从前,祁灵越定然觉得自己瞩目得很,现下自然也觉得自己的模样很风采,只是为免被鹿台灵境的弟子发觉,只好道:“有没有术法掩一掩金羽,太过绚丽,神采熠熠,让人见之难忘。若是引得贼人垂涎欲滴,我这点小修为,可留不住小彩吉。”
彩吉:“……在你说话之前,就已经用了。”
“哦。”祁灵越道,“难怪现在没什么人抬头看了。”
去往修界原本不必这样麻烦,若是入了仙宗,可通过阵法回到修界。但像祁灵越这样没有门承的修士只能乘彩吉去往渡城,再从渡城去到修界。
随着彩吉展翅凌空,祁灵越回头向下方看去。地面的屋宇越来越小,城池逐渐变得只有方寸大。
云岚从脸侧飞过,日影变幻,祁灵越乘着彩吉飞过一座又一座的高山,到日暮的时候,天际出现一条泛着粼粼白光的长线,仔细看才知,原是海与天的间隔线。
他们已经飞到了大陆的边缘。
彩吉并没有停,它越过海面,又飞了两个时辰,落在一座岛屿上的城池中。白羽落地变回人形,涂清游任由祁灵越抱着,好似忘了变回人身这一回事。
“这是人间与修界的渡城,隅城。”彩吉落地收翅道。
“天涯海角,不过世间一隅。这名字取得倒有几分水平。”祁灵越赞道,从彩吉后背上下来,目光追随路过的行人。
行人往来,与京城中穿着或素净或绮丽的修士不同,这里的修士衣着朴素,气质不一,几乎都是未入宗门的散修。
隅城的繁华不输京城,甚至比京城还要繁盛,灯影明亮,将城池照得宛如白昼。只是更加没有拘束,三教九流混杂,使城池面貌看起来有些杂乱。
彩吉化神回寻常大小,立在祁灵越肩头上:“自然,比你取名的水平好上许多。”
祁灵越转头看它:“你怎知我取名水平如何?”
彩吉默道:“你在雍州城的十六年,我略知一二。”
祁灵越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走在街道上,看两旁的摊铺。大多都是卖修士相关的物什,只穿插少数几个铺子,贩卖人间常用的东西。
祁灵越扫视长街,径直走向一间茶水铺,谨慎道:“这里可否能使用银钱?”
小二上前,道:“可以,客官请坐。几位想喝什么茶,我们店中招牌是紫毫茶,有修界紫毫灵茶十分之一的韵味,不要九九八灵石,也不要九十八灵石,仅需百文一壶,可要来一壶?”
祁灵越挥袖坐下,朗声道:“既有紫毫灵茶十分之一的韵味,先来两壶。”
白羽摇着羽扇对小二笑道:“你们店中特色吃食也各来一份。”
“好嘞。”
祁灵越刻意选了茶水铺,这里大都是歇脚的人,彼此互换消息。邻桌做了个彪汉和一身形瘦长的书生。
书生没用店家的茶壶,自备了一套,交代小二将茶给他即可。而后看了一眼彪汉,道:“章兄,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祁灵越悄然瞥了一眼彪汉,他前胸裂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以一层薄纱布包着,效果聊胜于无,只能稍微遮掩一二。饶是如此,也能将伤口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伤口处泛着赤光。
“别提了,还不是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妖界北荒芥子凶境,我劝你也别打它的主意,有命进,没命回。”
彪汉说起来就懊恼,似喝酒般将茶水仰头饮尽,动作牵扯伤口,脸上霎时龇牙咧嘴。
“只是个芥子凶境,真有这般凶险?”
“哼,你要是不信,可以去试试。好几个兄弟折损在那里,要不是我反应快,现在也没办法坐在这里了。我好心劝你,你还质疑我,今日这茶你请。”
“……”书生笑道,“好好,小二,再来一壶千叶春,给我兄弟补补身子。”
“不过,若真如你所说,看来传闻十有**属实了。”书生正色道。
小二将千叶春端上,祁灵越隔空都能闻到酒香,彪汉连忙给自己倒上一杯,一口饮完,咂摸问道:“什么传闻?”
“妖界南荒封闭已久,早有传言,说妖王出事了,将有新的妖王现世。前些日子的异相不知你有没有看到,异相次日,北荒芥子凶境凭空出世,估计都跟新妖王有关。”
彪汉点头:“这传闻我听过。”他像是想到什么,“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祁灵越一面品茶,一面听着二人聊天,传音彩吉:“何为芥子凶境?”
“一种秘境。修界将秘境根据空间大小分为芥子境、方寸境、鸿宇境,虚无境属于方寸境。又根据吉凶,分为良、平、凶,良境中毫无危险,多为上古大族留给小辈的遗境。平境则吉凶掺半,凶境凶险非常,往往藏着天生孕育的天灵地宝。”
默了默,彩吉继续补充道:“一般芥子境没什么危险,因空间太小,杀机都在明面上,即便是凶境,凶险程度也不过修士大能的一个阵法。”
祁灵越了然,对秘境多了一层了解。若是日后遇到秘境,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无意间进入凶境都不知道。
她这番在脑中思索,抬眼就见悠哉地吃着炸得酥脆的果子,狸奴涂清游则安静趴在她的身上。她抚了抚狸奴的毛发,道:“有没有想吃的?”
涂清游脑袋在她手中蹭了蹭:“暂且没有。”
祁灵越点头,取了一个酥果不由分说地塞到彩吉嘴中,又命小二打包一份全新的,准备留给朱觅真,就听外面忽然吵嚷,全都抬头看向天空。
他们的位置正好在窗边,祁灵越顺着众人的目光向天边看去,只见赤色霞光铺满半边天,天上不少修士嗖嗖飞过,都在往海面上赶。
不待祁灵越问人,邻桌的书生略看了一眼,道:“海面上……出现了一方芥子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