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为何不早说?”
祁灵越作势就要去弹彩吉的脑袋,然而彩吉早有准备,已经飞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涂清游温笑道:“是啊,彩吉,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大人。”
彩吉淡定回道:“她没问,我就忘了。”
下方浮生木上正好有几只啾鸣的鸟雀从它身旁成群结队地飞过,彩吉不自觉地为它们让道,孤零零地盯着鸟群飞远,一回头就见祁灵越弯着眼睛看它。
它如临大敌:“我并非有意。”
祁灵越笑吟吟道:“我不信。”
彩吉:“……”
彩吉:“我见到你,总恍惚间将你想成慈灵道君,故而有些事总以为你知道。”
祁灵越看着它:“不听不听,小和尚念经。”
彩吉:“……”
祁灵越见它憋了半晌,像是绞尽脑汁也说不出其他解释的话了,脑袋上不知什么时候竖起一撮呆毛,心中好笑,遂放过它:“好了好了,飞那么远作甚。”
彩吉便老实地飞回来,落在窗槛上,被弹了个扎实的脑瓜崩。
祁灵越得逞地哈哈大笑。
彩吉:“……”
笑闹一会,祁灵越盘坐榻上,感应灵气。
彩吉道:“感应灵气与感应天地元气没什么不同,天地万物皆蕴含灵气与天地元气,两者相生,你能感知到其中一种,就能感知到另外一种。修行无非就是借万物之气成就自我肉身与神魂。”
祁灵越凝神屏息,她以神识外观,天眼之下,万物气晕的颜色无处遁形,万物皆有色彩,就连房中的床榻、桌椅这等死物,皆笼了一层淡淡的雾白色,想来正如宣素一般,原本虽是死物,在日光月辉润泽之下,亦有生出意识的可能。或许精怪正是由此而来。
空气中不见青色,青色最盛之处,乃是浮生木冠顶。浮生木体内青赤交加,以赤色为主,而树冠上飘逸的,却几乎都是青色。
祁灵越盯着浮生木冠上空的灵气,不觉想要触碰,这念头一动,那些灵气似乎天然亲近于她,自动往她所在的房间中飘来,在她周身形成一个灵气漩涡,如运化天地元气般,她引领灵气在经络中流动。
然而灵气钻进她的体内后,却无法按照她的想法在经络中流转,更遑论流经穴位、存于丹田。它们停滞不动,继而又从身体中飘散于天地。
这些灵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体内,无法留存,她这才明白灵根碎了是什么滋味,人的身体本是可以储存灵气的容器,但她是个到处漏洞的水瓶,水能流过,或许也可以留住一点一滴,但想要留存至仅仅是一个瓶底的灵气,断然不能做到。
感应成功,运化失败,祁灵越并没有就此睁开眼。
一个全是漏洞的瓶子自然不能储水,她无法修补漏洞,但若是瓶中装满了东西呢。
彩吉方才说天地元气与灵气相生,两者相生,却也相斥。它们不会混作一团,在祁灵越的天眼中,浮生木体内,赤色是赤色,青色是青色,没有赤青融合后的黄色。
她心念一动,浮生木中的天地元气铺天盖地般涌向房内,祁灵越使它们充盈自己的身体。
除了本应运行天地元气的经络。
与此同时,她感应灵气,灵气亦一团一团地向她靠拢,但祁灵越只许灵气从寸口浸入一缕。
随机瞬间以天地元气堵着它的出口,使它只能滞留在寸口处,她耐心地操纵天地元气,令它们一点一点没入寸口,将寸口处的那缕灵气再经络处推进。
日月轮转,灵气得以在祁灵越体内运行一个小周天,归于丹田处,不再消散。
没有人打扰她,涂清游设下防护阵,化为真身,以守护的姿态,将她拢在身躯中央。
彩吉静立不动,以天眼全神贯注地盯着她体内的两种气。
运转完一个小周天,祁灵越没有就此打住,此举可行,她尝试着放进更多灵气,控制天地元气,再次运行了一个小周天。
如此两个小周天,耗尽了两天一夜,月光透过窗棂,在房中洒下格子状的浅影。
祁灵越睁眼的时候,涂清游转过兽头,鼻息温柔地喷出,道:“大人,你结丹了。”
祁灵越确实结丹了,不过此丹并非修士的金丹。
在运化灵气的途中,灵气每运行一个小周天,天地元气紧随其后,亦运行一个小周天。
且在修炼过程中,她对天地元气感应与操控程度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虽然除了能推动灵气目前还没开发出其他作用,但居然让她丹田处的那团天地元气凝结为一颗赤色的丹珠。
祁灵越脸上也青红交加,几经变幻,站起来,饮茶冷静一下。
……她堂堂人修,结出了一颗妖丹?
真是……太离奇了。
不过大千世界,何奇不有,金丹妖丹都是丹,能用就行。她眼下在意的只有两件事。
祁灵越看向彩吉。
她一直瞒着彩吉自己可以运化天地元气一事,现下‘妖丹’已成,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
谁知彩吉似乎根本不在意,只道:“恭喜你,结出元丹。”
“元丹?”祁灵越就着月色点亮烛火。
不是妖丹就行。
“天地元气凝结而成的丹,自然就是元丹。与金丹不同,结丹易,进阶难。灵气结丹之前神府如池潭,池潭满溢,即可进阶。而元丹结成,神府如湖泊,若想进阶,其难可知。”
祁灵越点点头,既然能修炼,她才不在乎进阶难易,那是漫漫修途中一步一步解决的事情。
既然彩吉对她修行元气之事已然知晓且并无阻拦,她现下只关心另外一件事。
契妖书。
自从上一回慈灵仙庙匆匆一瞥其中奇诡瑰丽光景,再也无得见一回。祁灵越心中急切,坐到案桌前,从怀中取出契妖书。
丹田处的灵气约莫可以使用十次,且只能用以打开契妖书,修习术法是痴心妄想了,但这已足够。
契妖书可是仙阶法宝,其中须弥,是另一方她不曾见过的世界。
那有些虔敬地抚摸封皮,冰冷而柔软的材质,传达给她一种旷古恢宏的能量。
她指尖运转一缕灵气,缓缓而动作轻柔地翻开一页。
刹那间,一股清风自书页哗哗翻动间吹出,亮光大绽,盖过一旁的两只烛光,映照在祁灵越的面容上,须弥界中的光影再次滑过,待看到金山玉石之境时,祁灵越将自动翻动的书页卡停。
她等待着如同话本中一般嗖地一下进入到另一方世界,然而风吹了又吹,发丝漂浮,什么也没发生。
祁灵越道:“怎么进不去?”
彩吉道:“这是钦山,待你将朱觅真收伏,方可进入。自然,收伏后,朱觅真亦可进入书中钦山须弥,与你随行。”
祁灵越疑道:“那世间最美味之物在书中那一页须弥?”
彩吉道:“度朔山,就在第一页。”
第一页。
祁灵越记得第一页,乃是一座绵延的荒山,山上似乎什么也没有,草木枯黄,不见一丝绿色。
祁灵越翻到第一页,虚影重重,本以为未收伏与之相关的妖兽不能进入,却忽然天旋地转,斗转星移间,已经置身荒山之中。
一阵凉风吹过,祁灵越眺望绵延的山脉,众山起伏,主山始尊。
星光下,主山之巅一棵蜿蜒的桃木,绿叶之中,枝头挂满青翠的桃果,只有一棵赤粉的熟桃,流溢着和其他桃果不一样的赤色光彩。
祁灵越醍醐灌顶。
原来二贵道长卜算的没有错。
人世间最美味的佳肴,自然是天上物。
这是一株仙桃树。
彩吉和涂清游也随她一同为纳入度朔须弥中。
“此界须弥因有仙桃,无需收伏栖息与此的妖统亦可进来。”彩吉解释道。
祁灵越奇道:“这是什么道理?”
“自百妖逃往下界后,书中须弥定格,为死界,唯有地界传承者进入,须弥重启。桃木为生死门,此界须弥与外界相通。”
“度朔山为祸斗一族的界地,和钦山一样,原本隔绝于世,是一处世外桃源,奇珍异草漫山,祸斗族人安居乐业于此。”
祁灵越思忖道:“钦山坍圮是和神木枯萎有关,度朔也是吗?”
彩吉道:“是,度朔山中的神木为大桃木,蜿蜒千里,一木成林。大桃木与鬼界相连,祸斗族人天生擅阴阳形法,大桃木毁,鬼界之门关闭。”
它面向群山河谷地带,那里坐卧一座已然废弃的城池。
“上古时期,六界通达,皆有中转之地,随着神木枯萎与断裂,通道闭合,人间为孤岛,只可与其他五界单向通行。那座城池正是人间与鬼界的渡城,名为厌城。祸斗族人世代守护,族之传承为厌火。”
祁灵越听它讲述,走到仙桃树前,手伸出一半又放下。谨慎起见,万一摘下桃果,仙气四溢,引来贼子就不妥了。
还是待见到朱觅真,与之达成确切的交易后,届时再摘下桃果也不迟。
她顺着彩吉的讲述看向厌城遗址,遗址有人为摧毁的痕迹,似曾经有一场大火,将度朔城烧了个精光。
如此横亘数千里的山脉,就因一场莫名的天灾,彻底失去了生机。
她看向桃木,无疑,这棵仙桃树是后来种的,且还是慈灵道君成仙后种下的,神仙梦中黑袍仙官列举的罪名历历在目,其中有一项就是‘扰四时运转,桃林尽毁’。
看来桃林也没有尽数毁去,还遗留了一棵,被种在了契妖书度朔山须弥中。
契妖书是天宫帝君赐予她的法宝,祁灵越不禁生疑。负山君手中的须弥法宝定是契妖书,只是契妖书若是负山君的,又怎会在仙帝手里,并赐给她收伏百妖。
祁灵越现下有问题直接问了,道:“契妖书收伏百妖,又与妖统此前的栖息地界有关。这百妖又曾是慈灵道君的契妖,而负山君又是慈灵道君的好友,莫非负山君亦飞升上界,成了神仙?”
她当即问道:“难道负山君就是虚宿仙君?”
彩吉道:“负山君并非虚宿仙君。”
祁灵越心下讶异,若两人不是同一人,那负山君、慈灵道君、契妖书三者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
她还想再问,彩吉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桃果就在这里了,收伏当康指日可待。你应当想想,怎么收伏下一只妖统。”
彩吉生硬地止住话头,祁灵越思及前几日的雷鸣与彩吉当时的异样,心中稍有猜测,没再多问,顺着它的话道:“下一只妖统是什么谁,是什么妖?”
实则听彩吉详述祸斗一族的过往,她已经猜出下一个需要收伏的妖统是什么了。
“祸斗。”彩吉道,“祸斗除了擅形法,亦擅隐蔽。我不知他在哪里,不过,只要找到使用厌火之人,就找到了祸斗。”
不待祁灵越发问,它继续道:“厌火玄中带紫,昳丽非常,有心寻找,应当不难。”
“玄中带紫。”祁灵越重复道。
玄紫色的火不多见,她刚好见过一回。
祁灵越摸下巴:这不是启慧的师兄,二贵道长用以燎龟壳的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