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间,祁灵越似御风而行,不知自己究竟置身何处,并非是像白羽那般一步十里,而像是被裹入一层柔暖的风里,耳边传来追逐的混乱声与刀剑的铮鸣。
喧嚣声逐渐离她远去,她的视线似乎被庞然大物遮住了,看不清去向何方,却一点也不恐慌。风变得温热,似有什么绒毛顺着风飘到她的脸上,蹭得她微微发痒,抬手一抚,触碰到蓬松的长毛,才觉自己原来是被挟在妖兽的毛发中。
毛发虽蓬松,摸上去有些涩,不似兔子、狸奴的毛柔软。
祁灵越心道:原来他的真身是一只长毛野兽,就是不知到底是什么。
过了将近半刻钟的时间,她的脚落到实地上,眼前灯火明亮,这妖侍已经带她从八荒琳琅阁出来,两人在长庆楼侧面的小巷。
涂清游在落地之时化为原型,温声道:“楼中阵法复杂,绕了一绕。”
听启慧说八荒琳琅阁有数万道阵法,这妖侍竟如此轻而易举地从众多修士的追逐中出来,已经十分了不得了,祁灵越道:“多谢。”
又道:“你想找的人,可是慈灵道君?”
涂清游缓缓摇头,露出些许认真的神色,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我来寻尊主。”
祁灵越见他似乎认定是她,摇头笑道:“你寻错人了。”
涂清游也笑:“并未寻错人。”
说话间,一阵脚步声从大道上传来,祁灵越忙将他拉进边上的杂物堆后一躲,借着缝隙看向通往大道的巷口,皱眉道:“他们追到楼外来了。”
京城虽大,于修士而言,想找出一个人并不困难。
温晏带着一行人分道而追,正此时,巷子侧门似乎有人出来,祁灵越拉着涂清游的衣袖走入大道,不巧又见一行人从长庆楼出来,似乎也是在寻人,却不是八荒琳琅阁的侍者,而是鹿台灵境的弟子。
好在鹿台灵境的弟子并没有见过他们,且只顾着往外走,并未注意大门边上的祁灵越二人。
此时若向左右两边走,定会引起这行人的注意,祁灵越明白,他们并非是没看到自己和涂清游,恰恰相反,他们被方才涂清游飞遁的术法唬住,下意识以为他们跑远了,故而略过了就近的人群。
祁灵越当即拉起涂清游的袖子朝长庆楼里面走,举止大方坦荡,一进门就喊小二:“天字号雅间,可还有?”
不久,天字乙号雅间内。
祁灵越叫了一桌好菜,又唤了一壶好酒,准备在此雅间和涂清游说清楚。
才斟上一杯酒,就听外面一阵嘈杂,祁灵越将内窗掀开一条缝向楼下看,竟见温晏折了回来,身边还跟着一名鹿台灵境的弟子。
那弟子散漫道:“晏兄,我们鹿台灵境没有那样一位女弟子,别不是自导自演一场戏,想嫁祸给我们罢?。”
温晏冷声道:“那女子与妖侍结下的尊主契约,是你们鹿台灵境密布外传的术法。究竟是不是你们的弟子,将那人找出来便知。”
那弟子漫笑:“那雅阁中有两个人,你不去寻那剑修,为何只盯着有妖侍的女子不放?”
温晏面色不快道:“太昭山璇商已经去追那剑修,自然用不着操心。话说文兄将我带到这里来,焉知不是想给那女弟子多赚些时辰,她又不是痴傻之人,怎会藏在长庆楼中?”
许寄文懒散:“找了不就知道了?”
说完,抬掌将门猛人一合,一只独眼黑影从他身体里剥离出来,大堂的食客见此情形,骇得惊声尖叫,想往外逃,便见那黑影一化二,二化三,足足化了六只影子,拦住想要打开大门之人,一时间,楼中一片混乱。
许寄文对黑影下令:“找人,一位修士及一位妖侍。凡是可疑者,都给我带到晏兄面前来。”
他抬了抬眼皮,看也不看堂中众人,只轻撩头发,道:“八荒琳琅阁在此寻人,都给我安静些,不然我的影奴一不小心将谁的魂魄吞了进去,可不关我的事。”
祁灵越阖上窗,神情严肃,可以看尽京城的外窗一直开着,不知那鹿台灵境弟子使了什么术法,竟只能看到漆黑的薄雾,看来是提前预想到了从窗户逃跑的路径,将整座楼都封锁住了。
涂清游道:“大人,你在忧心什么?”
祁灵越丝毫没注意他的称呼变了,那黑影搜查得极快,已经搜到了楼上雅间。
祁灵越迅速道:“外面的人找来了,我不知跟你的尊主契纹是怎么回事,我不是鹿台灵境的弟子,更不是你要找的尊主,现……”
她不知看到了什么,话语戛然而止。
黑影越来越近,它们很快就来到了长庆楼最顶层,一间间打开房门,激起一阵惊叫。
影奴来到了天字乙号房。
一股阴风将门撞开,使雅室内听到动静的娘子面露惊恐。
她一个人点了一桌好菜,而她对面的座位上,趴着一只正在舔爪的花狸奴,狸奴受了惊,浑身毛炸得像是绒球,一咕噜躲到娘子怀中,看也不敢往外看了。
又一只黑影瞬间飘进来,以阴风将这娘子的袖袍一掀,手腕上干干净净,戴了一只彩翠的玉镯子。
影奴效率极快,检查完毕迅速退去。
祁灵越瞠目结舌,缓了一会,才走上前,关好房门。
面色恢复平静。
她将狸奴放到座位上,道:“原来是你。”
影奴还在楼中,狸奴并未化回人形,只以花狸奴的形象站在座位上:“我本去你府上寻你,你不在,我便来了。”
祁灵越抿了一口茶。
茶没什么滋味,一口饮尽一杯酒,这才觉得心神都舒缓了些。
无他,实在是她很难将花狸奴和如此貌美的妖侍联系在一起,这花狸奴怎么瞧……虽模样生得可爱,但柔柔弱弱,扮相乖巧,并不似一只妖怪。
不过这样一想,涂清游虽生得好看,气质上亦有几分温润的乖顺感,又有个一两分相似。
没有寻到人,温晏与那位鹿台灵境的弟子离去,长庆楼解除封锁,祁灵越正好面对窗户,一眼就瞧见了满城开得正盛的蓝莹莹的花。
此花为浮生树的花,开遍满京城,花香带着清浅的苦味,闻久了又觉得似蜜糖的甜香味。
因此花随处可见,祁灵越从未刻意关注,此时见了,才觉此花之盛,远超她站于浮生树下时之感,丛丛簇簇,很是绚烂。
楼下正值一位搜寻的修士路过,被一朵掉落的浮生花砸到脑袋,嗤道:“也就凡尘的人拿此花当个宝,满京城都是。在修界,要是被那群丹修见了,都得赶紧拔掉,没什么灵气就算了,还损了其他灵植的生存。”
又听相邻的雅间赞同地讥笑一声:“这花浮夸又浓烈,一点也没有含蓄的美感,也不知先帝为何要将此花种满京城,罢了罢了……”
那人头上猛然挨了一记,有少女的声音从他身后冒出:“浮生花明明就是人世间最美的花,一点眼光都没有!”
“诶!你打我做甚么,别以为你是姑母请来的贵人,我就不敢骂你了,哦——我想起来了,你原本是想叫先帝娶你,你不会对先帝有什么非分之想罢?”
那人本想回头和打他之人论道论道,转头就见到这边也凭窗观花的祁灵越,喜道:“灵越!”
祁灵越吃了几杯酒,被风一吹,不觉有些醉意,露出几分本性,含笑挑眉,故意道:“王钦舟,好一番闲情逸致,你带贵妃吃茶呀?”
只笑几声的功夫,雅室房门被人推开,朱觅真跟在王钦舟身后,本嘟囔着嘴,一脸不满,见了桌上的吃食,瞬间变脸,道:“这么多好吃的!”
而王钦舟原本兴高采烈,一进门,见了椅子上的狸奴,像见鬼般,大叫道:“啊!”
狸奴在祁灵越看不到的角度轻飘飘瞥他一眼,目光中含了一分鄙夷、三分挑衅。
王钦舟恨恨道:“你这狸奴……”
朱觅真像是发现了好玩的事:“你怕狸奴?”
王钦舟:“关你什么事。”
方才两人提及先帝倒是提醒了祁灵越,她在八荒琳琅阁没有看到可能会是人世间最美味的佳肴的东西,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这佳肴莫非跟先帝有关?
见朱觅真吃得津津有味,祁灵越也生出一些胃口来,吃了几筷子菜,想了想,喊贵妃娘娘似乎并不合适,于是道:“觅真姑娘,在你记忆中,除了那句承诺,你还记得什么?”
朱觅真从满桌菜中抬起头,完全没有提及心爱之人的思念与伤情:“就记得这个了,阿昭说要娶我为妻。”
王钦舟像是听到了笑话,大笑道:“你猪油蒙了心罢?做什么春秋大梦,先帝和明德皇后伉俪情深,怎可能娶你为妻?”
朱觅真只顾吃食,不在意道:“阿昭就是这么说的。”
祁灵越横了王钦舟一眼,问道:“先帝原话如何?”
朱觅真回忆道:“阿昭先说,若有来世,不过后来又改口,说若有来日,最后又改口,说,‘觅真,阿真,若下次还能再见你,昭,愿娶你为妻。’”
“满口胡言乱语,”王钦舟还是不信,“我看,分明你想嫁给先帝,所以编了这个故事。”
谁知,朱觅真竟一点头,承认道:“我是想嫁给阿昭。”
王钦舟忙道:“看,分明就是你有非分之想!”
朱觅真瞪着杏眼看他:“何为非分之想?”
王钦舟噎住,道:“就是男欢女爱的东西。”
朱觅真似是疑惑道:“嫁人就一定要有非分之想?”
这话将王钦舟问住了:“你若是没有非分之想,怎会想嫁他为妻?”
朱觅真理所当然道:“自然是为了吃啊。”
王钦舟觉得她不可理喻:“你是猪吗,成日里就想着吃。谁会因为因为吃想嫁人,谁会因为你爱吃就娶你啊?”
朱觅真夹菜的手却忽然顿住了,转头盯着王钦舟,道:“你说的是真的?”
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王钦舟也没有继续奚落,只是道:“对,不信你问灵越。”
朱觅真便看向祁灵越,偏头思索片刻,问道:“真的吗?”
祁灵越抱着狸奴倚在窗边吹风,笑着点点头:“应该是吧。”
她毕竟也没有经历过,补充道:“世俗中应是如此。”
朱觅真似是明白了,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放下碗筷,道:“原来如此,我要先回宫了。”
“诶!”
王钦舟没想到她说回宫就回宫,但得了姑母的命令,她若回宫,他也得将她送回,正要劝一劝,就见朱觅真指尖掐诀,只好飞快地拉住她。
瞬息间,两人消失在雅室,像是没来过一般。
祁灵越饮了酒,面上总带笑,无意识顺着狸奴的脑袋抚毛:“从朱觅真那里也得不到和先帝相关的信息,佳肴到底在哪呢?好狸奴,你说,人世间最美味的佳肴究竟是何物?”
涂清游知晓她吃醉了,道:“我替大人去寻。”
祁灵越摇头道:“不可不可,自己的事,旁人替不了,唔,彩吉,彩吉何在?”
彩吉听到她的呼唤,隐现出来,见了狸奴,也不觉得奇怪,只道:“你从八荒琳琅阁出来了。外面的人都在找夺走白骨玉的人,是启慧吗?”
“是她。”祁灵越笑眯眯,“彩吉真是一只聪明的小乌鸦。”
彩吉:“……”
祁灵越虽有些醉了,仍不忘正事,道:“你说妖都有传承,乃是每一只妖的神通,那日我在慈灵仙庙看到的宣素的过去,是因为宣素的神通么?”
彩吉道:“是,也不是,那是术法‘溯光阴’。大多数妖都会,法力低微的只能以己身为介,使旁人从它的视角看到过去。法力高深的妖无需己身,只需借助过去情境中有的东西,草木、鱼虫、物都可以。”
祁灵越听着他的解释,忽然捻了捻它的羽毛,彩吉快速跳到一旁,道:“你干什么?!”
祁灵越仍然笑眯眯:“哦,就是看看,你的羽毛会不会掉色。”
彩吉忍了又忍:“自然不会。”
祁越越道:“我曾听闻先帝有一枚一直佩戴的玉,乃是祖皇赠送,你去将那玉找来。”
彩吉:“找它作甚?”
祁灵越作出弹它脑袋的姿势:“去不去?”
彩吉:“……”
扑腾翅膀飞走。
祁灵越望着彩吉仓惶的背影,打了个哈欠。
是要看看先帝和朱觅真的往事。
若是实在寻不到佳肴,能解开心执,也可以结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