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灵越十分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契过什么妖。就算是白羽，也只是因缘结友。
这妖侍莫非是和慈灵道君有关？
不管是何人，只要不是那绝煞大妖驺吾，能结自己的燃眉之急，就是一位好妖。
她不动声色地松了松袖袍，将契纹掩住，在侍者面前做足了样子，笑道：“快进来罢。”
一旁的启慧瞠目结舌，醍醐灌顶般看着她：原来灵越娘子竟是御妖师吗？
又看向门口处，见那妖侍穿过结界走了进来，灼灼的目光几乎要将妖侍看穿了，心道：妖侍可真美俏啊。
至于什么大妖驺吾，早被她抛至九霄云外，待侍者退去，竹门合上，她由衷羡慕：“要是我也能御兽就好了。”
妖侍缓步走到祁灵越身前，敛睫作揖：“尊主，清游来迟了。这八荒琳琅阁形似迷宫，又遇到了几位故人，耽误了些。”
这妖侍一番话说得天衣无缝，好似真的就是来寻此地寻她的，若不是慈灵已飞升百年，现在坐在这的，只是个尚未入道的自己，祁灵越说不定真的听信了。
她的目光落在妖侍的额纹上，朱红的三簇细纹，给这秾丽的面容又多添了几分妖气。
祁灵越在街道上时看到京城许多男子女子都喜在额间画饰纹，许是另一种时兴的样式。
“来了就好。”她颇为宽厚地点头，默不作声地打量妖侍。
打量片刻，什么也没看出来。
是个完全没见过的人物。
此等相貌，任谁见过一次，定不会忘了。
启慧只当他真是祁灵越的妖侍，凑过来：“原来你叫清游，你是什么妖？”
涂清游目光从还未收起来的驺吾画像上拂过，唇边弯了道极浅的弧度，道：“在下姓涂名清游，只是一只不足为道的小妖罢了。”
三人话语间，堂中一颗萝千果真拍卖得火热，那女音每停顿一息，加一次价，如今已经要价十万灵石。
莫非此果就是人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祁灵越问道：“此果有何神妙，竟引得众修争相抢购。”
“是元清丹的药引。”启慧皱了皱眉，“灵越，你用过元清丹么？”
祁灵越不知她究竟脑补了些什么，自己不过一个身无灵根之人，连元清丹都是第一回听说，何谈用过。只是行走江湖，有些话不必言明，只道：“未曾。”
“也是。”启慧道，“日后若是有人将元清丹进献于你，万万不能食。虽说那元清丹能使人在短时间修行一日千里，连许多长老都在用，但我师父说了，那是害人的东西。”
祁灵越听她所言，像是与民间寒食散一类之物。见那女音仍在替阁间修士加价，一时半会像是停不下来，问道：“如何害人？”
“我师父说，若用了此丹，雷劫难渡。是丹三分毒，这元清丹的余毒无法根除，渡雷劫的时候，容易被劈成渣渣。”
祁灵越挑眉：“听起来后患无穷，只是为了提升修行速度，算不得划算的买卖。”
启慧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这玩意确实神奇，只要修士用了，一个月就能道基筑成，一年就能塑金丹。再往上，只要丹药足够，也不是堆不起来。不过，想堆起来也堆不起来，你猜是为何？”
祁灵越：“为何？”
“嘿嘿。”启慧道，“这炼制元清丹的方子早就传遍修界了，每个丹修都知道，一颗元清丹，价值连城，谁都想炼出来，炼出来就发大财了。不过嘛，虽然大家都知道，但也没什么用，因为其中一位药，被岐山垄断了，每月只卖百瓶，多了没有。”
这时，墨铃齐响，原是那萝千果以三十六万灵石的价格被卖出去了。
光影照射的玉石上，萝千果被一件法宝取而代之。
祁灵越只看一眼，就没了兴趣，她只想等世间最美味的佳肴出现。
两人对话时，涂清游一直静静站着，祁灵越余光一瞥，见他身姿端正，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莫名瞧出了一分落寞，道：“你今日前来，是有想买的东西？”
涂清游看向她：“尊主是要为我买下来么？”
祁灵越：“……”
道友，莫要入戏太深。
‘尊主’金银珠宝有很多，但灵石一块也没有。
只是想来看看有没有佳肴的下落，回头再想办法罢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尊主都会给我买么？”
祁灵越棋逢对手，转头看他，却又见他笑眼吟吟，满脸诚挚，似乎当真想这般问。
她还从未在男子脸上见过这样一副笑脸，笑得似月牙，眸中藏璨星的。
与此人对上一眼，祁灵越忽然懂了那些为美人一掷千金的举动。
她若真有灵石，定是他想买什么，就给他买了，反正她习惯了散财，给旁人花得，给如此貌美之人，更是心甘情愿地花得。
可惜‘尊主’是真的穷。
于心不忍，祁灵越转过头，不再看他的眼睛，正好看见玉石上又卖掉一物，现出一截玉石般通彻的白石，启慧见了此物，蹭地站直，惊道：“是白骨玉！”
“白骨玉一柄，起拍价一千万灵石。加价幅度十万灵石。”
此物一出，祁灵越感觉整座楼中的人似乎都坐不住了，女音叫价语速不改，但跳价至少一两百万，应是取了同一时间最高的叫价。
“白骨玉！每一个剑修梦寐以求的白骨玉！”启慧亢奋非常，摇铃叫道，“三千万灵石！”
祁灵越骤然看向了她。
没忍住问：“你有没有三千万灵石？”
并非她不信任启慧，只是看她实在不像有三千万灵石的样。
祁灵越觉得她连三千灵石都拿不出来。
启慧全神贯注地听着报价有没有提升，只听女音停顿几息，报道：“五千万灵石！”
即便楼中隔音阵法遍布，祁灵越仍感知到了楼中的沸腾。
片刻后，似有人和启慧较劲：“五千五百万灵石！”
启慧咬咬牙：“六千万灵石！”
女音停顿十息后，倒数三息，道：“白骨玉，以六千万灵石成交。”
而后他们所在的雅阁传来传音，道：“甲庚号雅阁买主，拍卖结束后会有侍者过来同您交付。”
启慧激动地抱住祁灵越：“我抢到了！”
祁灵越任她抱了一会，她自然为启慧高兴，只是问了一句：“你定是有这六千万灵石的对罢？”
启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随即又笑了起来。
“没关系，灵越，你帮我垫付一下，回头我把我师兄的龟壳卖了，应该能抵三千万，再将我师父的剑也拿去卖了，应该还能余一千万灵石，届时全给你，就当利息了。”
祁灵越将她推开，刚想说我一分灵石也没有，便见涂清游也期期地看着她，不知为何，话到嘴边，竟说不出来了。
半晌，道：“想都别想。”
启慧求她：“灵越娘子，你忍心见死不救？我要是毁约，可是会被押进小黑屋的，到时候就算我师父拿钱赎我，也得脱一层皮。”
祁灵越气笑：“既然知道，方才为何不要命一般地摇铃？”
启慧：“这样！我回去将我师兄的剑也卖了，多付你两千万灵石。”
祁灵越笑道：“你们剑修的剑还真是值钱啊。”
启慧骄傲：“那是！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也就是剑了。”
祁灵越回绝：“那就卖了再说。”
启慧又准备求她，便见堂中有灵光显现，一位施了术法的修士预备夺物而逃，便见那八面玲珑镜顷刻间将那人法袍灼破，一条长鞭袭甩过来，一名手持长鞭的戴面具侍者现出身影，冷冷道：“不知死活。”
启慧看见那女子，捂脸倒吸气。
“怎么了？”祁灵越揶揄，“又看到什么好东西了，响铃前三思。”
启慧：“是我大师姐。”
祁灵越：？
“你大师姐也是剑修？”
“那肯定，我大师姐不仅是剑修，还会炼器、观星，总之为了生计无事不做，这长鞭是她关在洞府里足足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成的！”
祁灵越将启慧仔细看了一眼，道：“你们师门还真是清奇。”
启慧又倒吸一口凉气。
祁灵越：“又怎么了？”
“我没看错吧！难怪，难怪刚才那人敢在八荒琳琅阁里抢东西……原来是乌角茸。”
“乌角茸？”祁灵越知晓民间有人喜食木耳、鹿茸，听名字似乎有些相关，不由意动，以为或与佳肴有关，“是食材？”
启慧无奈道：“灵越，你究竟多久不入世了！罢了，也对，你不知炼制元清丹的方子。我方才说的被岐山丹修垄断的药材，就是乌角茸，这么大一块，炼化后估计能有几十瓶了！”
祁灵越被她说得有些心动了。
倒不是想将此拍卖下来，而是发现只要是涉及炼制元清丹的药材，无一不是万金难求，若是日后她可以作此生意，定能赚不少灵石。
她以余光瞥了眼站在身后的涂清游。
如此，不至于像今日这样窘迫。
“这东西出来，不用想也是压轴的了。”启慧看向祁灵越，“灵越，八荒琳琅阁的人马上就来了，你借我灵石，我今晚回去就变卖师父、师兄的剑，将灵石还给你。你若担心我食言，我将我的剑和师门令牌抵给你。”
“……”
祁灵越看着她。
这若是她妹妹，已经竹棍伺候了。
修为和灵石，但凡她有一样，都愿意替启慧摆平。
可她压根不是启慧脑中幻想出来的绝世高人。
祁灵越看了她几许，面露笑意，决定直接将真相告诉她，让她切身感受人心险恶。
话还没说出口，侍者叩门：“八荒琳琅阁温晏，携白骨玉求见。”
启慧不知者无畏，不知是打定了主意觉得祁灵越会帮她，还是其他什么，兴奋地上前开门，道：“买家是我，白骨玉何在？快点拿出来。”
温晏取出一只乾坤袋：“就在袋中，不知可否进门交易？”
启慧大袖一摆：“不必，我等不及了，”她取出一只乾坤袋，“拿来！”
琳琅八荒阁的侍者皆是训练有素的修士，并没有将装有白骨玉的乾坤袋递过去，准备先将启慧的乾坤袋探查一番。
他虽只有金丹修为，却也不怕买主使诈，楼中阵法万千，更有请来的元婴修士镇楼，就算是跑，也跑不远。
且启慧从雅阁结界中一出来，温晏就看出了她的真实修为，只有筑基中期。
但他还是低估了启慧的胆大包天。
她遽然出手，拿了白骨玉就遁走，霎然，戴着面具的长鞭女子出现在走道中间，瞬时将她抓了出来，却在看到启慧面容时一愣。
启慧面对亲师姐也丝毫不心慈手软，趁其晃神的一瞬，撒下障眼的幻粉，再次遁走。
祁灵越远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发展，在心中将启慧骂了几十遍，心知自己没有师门兜底，再不趁乱逃走下场可想而知，拉起涂清游的袖袍飞快问道：“能逃出去吗？”
涂清游以衣袖拢住祁灵越的手腕，轻笑：“抓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