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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骊山不豫因权衡 陈府谋隐为储妃

却说陈府闺阁中,小丫头掀帘进来时,脚步顿了一顿。见陈婉立在窗下,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暖光。她看过无数次,但每次见到,心口仍会轻轻一颤。

听到丫鬟的脚步声,她手握银剪,没抬头,只漫不经心地问:“见着了?”

小丫头几步凑到跟前,先奉上新茶,才道:“奴婢挤在御街边上,从巳时等到午时,腿都站麻了,才远远望见那些将士们进城。那位孙小娘子,”她撇撇嘴,“个子瞧着是高挑,眉眼间带着几分军中人的英气,只是论起仪态规矩,终究比不上姑娘您的温婉端庄,也算不得什么惊才绝艳。”

陈婉微微一笑,若有所思,望着案上那枝疏枝偃仰的石榴。花只两三朵,淡红点点,古淡清冷,与她这般年纪的娇妍,本就格格不入。她却看得微微出神,轻声低低吟道:“晔晔复煌煌,花中无比方……”语声轻轻一顿,自嘲似地笑了笑,便不再往下念。

小丫头不明所以,又问:“姑娘,太子殿下真的会娶她吗?”

陈婉捏了捏她圆润的脸蛋,笑道:“傻丫头,你家姑娘不过肉身凡胎,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

此时承天门之上,早已是另一番壮阔景象。

巳时孙谦率部将十余人、士兵三千人,押送可汗入城。永平帝率京中七品以上官员于承天门亲迎。城中百姓争相观礼,将百余丈宽的御街挤得水泄不通。

身披铁甲的禁军统领梁荣,押解着五花大绑的拓顿,行至城楼中央。拓顿立于阶下,虽浑身尘垢,脊背却挺得笔直。

城门下百姓群情激愤,传来一阵骚动。禁军统领梁荣侧耳听了听,低声向御座上禀道:“陛下,百姓们喊着要杀拓顿。”

永平帝微微颔首,并不理会那远处的喧嚣,只俯视着阶下的拓顿,问道:“你可知罪?”

“成王败寇。”拓顿抬起头,目光毫不闪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永平帝看着眼前的阶下囚,见他虽言行粗鲁,却不畏死,倒有几分枭雄气概,便一字一句道:“你屡犯边境,杀我百姓,劫掠财货,论罪,死不足惜。”

拓顿梗着脖子,等着那一声“斩”。

可永平帝话锋一转:“但朕今日不杀你。”

拓顿一怔。

“朕留你在长安,赐你宅邸,让你与家人团聚。”他站起身,亲自走下城楼,亲手解开拓顿身上的绳索。“你好好活着。看着你们的人若再敢来犯,我大陶王师,如何再次踏平你的王庭。”

拓顿愣在那里,有些意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他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伏地不起,肩膀因屈辱而剧烈地抖了几下,随即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献俘仪式结束后,便是封赏。

孙谦领军有功,永平帝盛赞其“镇守边关三十载,功在社稷”,欲封为镇国公,授镇西大将军衔。孙谦伏地叩拜,坚辞不受:“臣一介武夫,镇守边关乃是本分,不敢当此重爵。”再三推辞,方改封定远侯,食邑千户。

李仁率部擒获可汗、直捣王庭,授忠武将军。梁明义率队先登,授宁远将军。赵文虎擒获左贤王,授游击将军。其余偏将,各受名爵。出征将士,皆有封赏;伤亡者,厚恤其家。

吏部尚书立于阶前,念着冗长的封赏诏书。沈樽侍立于御座之东,身姿端凝,面带浅笑,目光缓缓扫过受封众人。末了,他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孙谦身后。那一袭赤色戎装,在众人之中格外惹眼。她微垂着眼,似在凝神听诏,又似悄然出神。沈樽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庆功宴设于太极殿。

孙谦携孙艾上前,拜谢皇恩。永平帝打量着她,未施粉黛,五官硬朗,眉宇间英气勃勃,果然与京中贵女们的娇柔温顺不同。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沉稳,对答从容,别具一番风骨。

永平帝微微颔首,心中已有了计较。

沈樽立在永平帝下首,目光始终追着那道身影。孙艾回完话,退下时,终于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她怔了一下,旋即满脸通红,飞快垂下眼去。可不过一瞬,又忍不住抬起眼,悄悄看了过来。

沈樽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二人灼热的目光,早被旁人尽收眼底。有人垂眸浅笑,有人交换眼色,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柔情一幕吸引。受封队列的边缘,施横穿着一身簇新的校尉甲胄,是这次出征有功新制的。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伸长脖子看热闹,也没有和身边同袍交头接耳。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靴尖,偶尔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御座的方向。

那里,太子正看着孙艾。施横的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游移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看自己的靴尖。

旁边一个副将碰了碰他:“施校尉,看什么呢?”

施横没回答。

他只是在想:我打了三年仗,立了那么多功,如今却只能站在这边缘。

殿中丝竹声声,觥筹交错。可有些人的眼里,早已只剩彼此。

王德安奉命,寻了个机会,细细问过孙艾姓名年庚,悄悄送往钦天监测算八字吉凶。关内侯陈演,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看来,那步棋是该动了。

朝堂京中已然风起,侯府内宅亦自有人暗筹心事。

“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一个丫鬟进来禀道。

“知道了。”陈婉应了一声,在一群丫鬟婆子簇拥下姗姗而来。

赵夫人忙将女儿拉到跟前,侍女们齐上阵,穿衣、整理发饰,忙得不亦乐乎。陈婉环视四下,眉头微蹙:“你们都先退下吧。”

赵夫人讪讪地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待屋中只剩母女二人,陈婉才问:“母亲这是做什么?”

“不是早告诉你了?后日端午宫宴,太后召你入宫。”

“从前又不是没进过宫,偏这次还要盛装打扮?”

赵夫人嗔道:“你这孩子,娘自有道理,你只管听我的就是。”

陈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柔和却清晰:“母亲,现下京城谁人不知那位孙小娘子?后日端午宫宴,她必是座上宾。您让我这般刻意张扬,非但讨不到好,反倒会被人说陈氏急功近利,得不偿失。”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母亲脸上,添了一句:“女儿倒不怕委屈,只怕连累母亲和陈家被人说闲话。”

赵夫人脸色微微一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挤出句话:“那孙家丫头,出身行伍,粗野不文,如何能与你相比?你只管听娘的话,娘不会害你的。”

“您有何打算?”

赵夫人欲言又止。

陈婉看着她,目光沉静下来:“今日若不同我说个明白,女儿断然不会从的。”

赵夫人拗不过,只得伏在她耳边,将陈演的计划一一道来。

陈婉听完,脸色骤然一变:“什么?!您为何不阻止父亲?此事若被圣上发觉,必会祸及全族!”

“所以你才要争气些。”赵夫人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若是太子殿下见到你,改变了心意……更何况宫中还有太后、皇后。到那时,便是圣上察觉了,也会网开一面。”

“快让父亲罢手。”陈婉声音发紧,“趁现在还来得及。”

“你父亲心意已定,你休要多言,只管听命就是了。”

陈婉冷笑一声:“陈氏先祖以忠君体国立身,凭的是真才实干,不是以色媚上、投机取巧!父亲要我靠盛装博太子青睐,甚至不惜买通钦天监弄虚作假,这不是光耀门楣,是拿全族性命赌前程,更是辱没先祖!”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震怒的厉喝,“放肆!跪下!”陈演大步跨进门来,脸色铁青,手指着陈婉,“竟敢对母亲如此无状,还敢妄议为父谋划!,辱没家族?我看你是读书读糊涂了!”

陈婉心头一凛,知道方才的话被他听了去。她虽有底气,却不敢真的再忤逆,只得顺从地跪下。

“向你母亲赔礼!”

陈婉垂首,声音低了下去:“女儿知错了,请母亲莫要怪罪。”

赵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演一个眼神止住。

陈婉抬起头,看着父亲,声音轻而稳:“父亲,女儿还有一句话。说完之后,您要打要罚,女儿都认。”

陈演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还在气头上,却终究沉声道:“说!”

“圣上有意成全殿下婚事,孙小娘子还未进京,声势便已做成。问名纳吉,不过是走个过场,卜辞未必能影响嫁娶。”陈婉一字一句道,“女儿只是担心,钦天监那套说辞,本就是承顺上意。父亲若假天家之口,断他人吉凶,只怕……”她点到为止,没有说完。

陈演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良久,他沉声问:“你有何良策?”

陈婉轻轻吐出一口气:“女儿不敢说良策。只是‘作争者凶’,父亲不如暂且偃旗息鼓,韬光养晦,以待日后相机而动。女儿向您保证,即便无法嫁与太子,也定会助力母族,重振家风。”

陈演看着她,目光复杂。半晌,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陈婉起身,行礼告退。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陈演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这个女儿,他从小请名师教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规矩礼数。原指望她日后嫁入东宫,光耀门楣。可如今……

他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欣慰?失落?还是……怕?

半晌,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次日散朝后,沈樽换了常服出宫。马车过了景风门,便是崇仁坊。

此次随同入京受赏的三千兵士虽驻营城外,孙谦及家人却被特旨开恩,安排在城内崇仁坊的进奏院衙署暂住。

马车停稳后,沈樽正要下来,朱福提醒道:“殿下,您若亲自进去,只怕阵仗就闹大了。不如让微臣进去请。”

沈樽心有不甘地点点头,退回车里。

朱福下车,被赶来的主事官员一路领着来到穿堂,孙谦已恭候在此。

朱福率先行礼拜道:“定远侯。”

“朱内侍到访,未曾远迎。”孙谦说着抬手将他请入花厅。

“定远侯折煞小人了。臣此次到访,是奉太子殿下之命,邀孙小娘子同游骊山,不知方便与否?”

因是昨日宴后沈樽亲自下的请帖,大家客套寒暄一番后,便等孙艾收拾妥当来至前厅。却见她一件墨绿色窄袖圆领袍,下摆短至小腿,腰间系了条棕色革带,脚上穿着乌皮靴,格外干练清爽。

孙谦看了颇为满意,又叮嘱道:“不可贪玩冒进,注意防范山中走兽,切莫大意。”

“是!”

“言行谨慎,不可逾矩。”

“是!”

交代完后,孙艾随着朱福出了辕门,见一红顶辎车在外等候,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来,还未等内侍动手,门已从内被推开,迎着的是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那双桃花眼早已弯成了月牙,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却偏偏不敢看她,只飞快地扫了一眼,又垂下眼去。那既兴奋又紧张的模样,让孙艾也不由得心如鹿撞。

二人在车门处相持的一瞬,沈樽方意识到自己挡住了路,慌忙后退避让。等孙艾坐下后,自己才落座。

就这样,车厢内的两个人,明明心中都有千言万语,却一人一边的分坐于车厢两侧。孙艾低着头,并不言语,沈樽也没了往日的从容,无处安置的视线在车内随意的飘动,却唯独不敢看向她。

半晌,他才寻到由头,轻声问:“一早匆忙,可用过早膳?我这里带了些点心。”孙艾虽已吃过,见他满眼期待,便轻轻“嗯”了一声。

沈樽如蒙大赦,忙去端食盒,顺势坐到了她这一侧,将食盒置于二人中间,打开盖子,一一介绍:“这是樱桃饆饠,这是冰镇金乳酥,还有胡麻饼、蒸梨糕。”他先拣了一碟白里透红的点心递到她面前:“先尝尝这个。”

孙艾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酸甜可口,蒸熟的樱桃馅料红艳得格外诱人,“如何?可合胃口?”他满眼期待地询问着。

“嗯,好吃。”孙艾由衷地赞美,好吃虽好吃,只是这个头也太小巧了些,意犹未尽地伸手再要拿时,盘子早已被沈樽放回,换了一只盛着金乳酥小盏。

“再尝尝这个。”

孙艾接过小碗,只觉入手温润,碗壁薄得透光,碗口还包着一圈金边。她从没见过这样精致的物件。正出神,沈樽已递过金汤匙:“试试。”

孙艾接过,轻挖一勺,送入口中,冰冰凉凉,配上入口即化的细腻口感,带着醇厚的**。看着她连连点头的模样,沈樽便已知道,这一款也合了她的胃口了。正准备接过收好时,车轮忽然压到颗小石头上,一个颠簸,孙艾身体一晃,碗已脱手,跌落在车上,摔个粉碎。沈樽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只急声问:“你可碰着了?”

孙艾稳住身形,摇摇头,反倒懊恼:“我没事,只是可惜了这碗……”

沈樽这才松了口气,笑道:“人没伤到就好。”

孙艾看着他。刚才那一颠,他第一反应是护她,可又拘谨不敢真的触碰。不由得心中暗笑:这人……怎么这般傻。随即紧张的心也放松下来。

御者自知有失,朱福慌忙回头隔着前窗的帷子,低声问道:“殿下,可有伤到?”

“没有,走慢些,不急。”

御者应了声“是!”重新扬鞭驱马,已由刚刚的轻快小跑,变成了悠闲漫步,迎着太阳一路向东。等孙艾将食盒里的小点心每样都尝过,沈樽已默默记下了她的口味:樱桃饆饠她吃的意犹未尽,金乳酥也合她胃口,那个胡麻饼她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孙艾吃得微饱,揉了揉发胀的胃,一抬头,又撞进他眼底。两人皆是一怔,不约而同移开目光。可那压不住的笑意,早已悄悄漫上唇角,落在微微泛红的耳根。车外暖阳斜照,车厢里安安静静,连呼吸都轻了。

马车稳稳停在进奏院辕门外。孙艾下车时,便见门前已立着不少等候之人,见沈樽到来,齐齐上前行礼。看年岁皆与二人相仿,态度恭敬间又带着几分熟稔亲近,想来都是常伴太子身侧的世家子弟。

沈樽一一引荐,孙艾便也从容敛衽见礼。一番寒暄过后,宫人婢女引着众人入内更衣。再出来时,女眷们换了轻软明丽的薄衫,淡红浅碧的点缀在一众骑射劲装的少年郎之间,灵动鲜活,极是养眼。那些襦裙虽略显宽松,却并不累赘,丝毫不妨碍她们马上的动作。

此行本就是借游猎之名的雅集,故而众人并不急于追逐猎物,反倒是悠闲驰马,谈笑风生。

骊山郁郁葱葱,与西北的苍茫辽阔截然不同,孙艾初看只觉新奇。待到射粉团游戏时,她渐渐察觉出几分异样。场上少年们看似比拼,实则每每在关键时刻故意失手,稳稳将胜局让给沈樽;一旁女眷也皆是藏巧于拙,点到即止,从不出风头。唯有她,一箭一式皆是实打实的百发百中,认真得近乎突兀。

孙艾淡淡一笑,只道有些疲乏,便收了弓,退至一旁凉亭中静坐饮茶。沈樽见她离去,让众人随意,自己却寻了个由头跟来。

“怎么不玩了?”他在她身旁坐下。

孙艾侧眸看他,笑意清浅,语气中带着几分通透:“托殿下的福,场场拔得头筹,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樽一怔,随即脸上泛起尴尬的红,眼神微闪,勉强解释:“这些游戏偏你所长,何况……你本就技艺过人。”

“殿下从前同我说,我与京中女子不同。”孙艾垂眸,“今日我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沈樽脸上的笑意一敛,挥手屏退亭中侍从,待亭内只剩二人,孙艾才静静开口:“她们骑马、开弓,招式娴熟,气度沉稳。想来皆是藏巧于拙,今日处处退让,不过是看殿下的面子。”她顿了顿,声音轻而稳,“京中这般秀外慧中的美玉比比皆是,殿下为何……偏偏选中我?”她语气平静,却像一把利刃,直直剖向他心底。

沈樽望着她清明的眼眸,心中一动,想说“每每夜里读你的信,我恨不得立刻去见你”,可心中又暗忖:她不过初来京城,竟能一眼看穿这层层规矩。日后若入深宫,有这份清醒在,定不至于任人拿捏。思及于此,不禁开口道:“朝中局势复杂,我需要一个出身干净、信得过的人。”他声音低沉,字字真切,全无半分虚饰,“你武畅西海,胆色过人,他日若入内廷,必能……”他看着她目光里的期待,一寸一寸黯淡了下去,忽然不敢再继续说。

他想告诉她,“你是我本心所选,无关权衡。”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开口只道:“……我觉得,没有人比你更合适。”这话听来是器重,是托付,是千金承诺。可落在孙艾耳中,却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她并非天真不知事,一早便明白,太子娶妻,从不是简单的两情相悦。她甚至早已说服自己,即便只是权衡利弊,她亦不算亏。可心底那点悄悄生出的悸动、期待、暖意,那些在西北寒夜里因一句牵挂而软下来的心思,在这一刻,被这几句“坦诚”击得粉碎。

原来她不是例外,只是合适。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涩意,再看向他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郑重屈膝一礼:“臣女明白。殿下放心,臣女……必不负殿下所望。”

那一句“臣女”,那一层规矩礼数,生生将方才车厢里的亲近,隔得遥远。

沈樽看着她疏离有礼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自己刚刚明明可以说些软语,可以倾诉心意,可以告诉她,他不止看中她的家世、她的能力,更动心于她这个人。可话到嘴边,怎么就变成了冰冷的利弊、江山的筹谋。

他慌了神,忙道:“我……我会好好待你。”

这话听在孙艾耳里,更像安抚,像犒赏。她淡淡一笑,不再多言。那笑容看得沈樽心口发闷发疼,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挽回,只能静静陪在一旁,察言观色。

良久,日影西斜。

孙艾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林间,一匹身形中等的黄骠马正低头啃着青草,毛色杂驳,不甚起眼,却透着一股韧劲。

她回头看向沈樽:“我可以骑一会儿马吗?”

“自然可以。”沈樽连忙应下,正要引她去选御苑良驹,却见她已径直走向那匹不起眼的马。

“那边有上好的御马。”他提醒。

“这匹很好。”孙艾伸手轻拂马颈。那马似通人性,温顺地偏过头蹭她的掌心。孙艾从侍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鞍,轻夹马腹,马儿便踏着轻快的步子奔了出去。

山风拂面,林叶沙沙,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碎影,溪声与鸟鸣相应和。

孙艾闭上眼,任由风吹散心头那一点涩意。也罢,纵无情深似海,亦可举案齐眉。各取所需,彼此成全,也算安稳。

奔驰一圈归来,她勒马驻足,回身看向沈樽,心绪已恢复如常:“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沈樽望着天边云霞,心中不舍,却也只得点头:“好。”

返程车上,他数次想开口,想解释,想挽回,却只憋出一句:“要不……去杏花楼用了晚饭再回?那里的点心菜式,京中有名。”

孙艾微微一怔,轻轻摇头:“未向父亲禀过,他定在等着。回去晚了,反倒叫他担心。”

沈樽再无挽留的理由,只默默点头。

车至崇仁坊,朱福亲自送孙艾入府,向孙谦复命后方退去。

沈樽独坐车中,心头空落落的。

她下车时,是不是连头也没回?

他一遍遍回想今日种种,从初见时的欢喜,到游戏间的默契,再到亭中那一番对话,只觉患得患失,心绪难平。

孙艾回房后,神色间少了出门时的轻快。孙谦看在眼里,笑问:“玩累了?”

“倒不是累,只是觉得……人情,比风沙还磨人。”她将父亲面前的茶杯斟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今日见的那些世家子弟,骑射功夫明明不差,却在场上处处相让。”

孙谦放下手中的兵书,“太子身边的人,自然都懂得分寸。”

孙艾垂头饮茶,掩饰着眉眼间的怅然:“女儿从前总以为,凭本事立世,赢了就是赢了。今日才懂,在这里,‘会输’比‘会赢’更重要。”

她顿了顿,避开了亭中那番对话,只捡了最不伤人的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道:“殿下今日这般抬举我,我原以为是凭真本事得到的敬重。如今看来,这份‘抬爱’里,竟也掺了权衡与客气。倒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孙谦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女儿在逞强。却没有点破,只是温和道:“不习惯也正常。”

正说着,府中主事匆匆来报:“将军,左街使杨建,在外求见。”

孙谦脸色微沉,“知道了。引去花厅。”说罢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出。孙艾望着他背影,心头莫名一紧,悄然退至后堂。